天不亮,我就醒了。锅里没米,窗纸叫露水浸得透亮。我起来,打水,烧火,给红袖和鱼牙熬了半锅薄粥。陈把头后来问我,这算不算西排最难的一夜。我“嘻”了一声,说:“米少,火不熄。人都在,算什么难。”
可我心里明白,光有这几个人,几个瓦罐,几把锁,不是长久。方胖子、王老爷、油行,再往后,还有刘二背后那半张官皮,都在向这河边伸手。我们这些人,夜里能点灯,白日能开铺,靠的是西排没出乱子。真出乱子那天,没有一纸契书,没有一条官面上认的字据,这院子说让人封,就让人封。我不能再把西排的命,只押在我这双眼睛上。得把它,钉到纸上去。官认。民认。河上的人,都认。
这天,我穿了身最齐整的衣裳,把头发挽得比平时高些,带六指去了镇上,找一位摆卦摊的老学究。这人姓费,能写一手好契。我进他摊,不烧香,不算命,只往他桌前一坐,说:“费先生,我要立个油行会。不图名,只图这半条河上,将来烧灯的人,有个能说理的地方。”费先生“哦”一声,把老花镜往上推推:“会首是谁?”我说:“西排,赵彩云。”他手一停,盯我:“你?”我笑:“不像?”他“呵”一声,没应,只把纸铺开,磨墨。六指在旁,连大气都不敢出。我道:“写——西河灯油互济会。入会者,凭灯说话。官凭、民凭、货凭,三样齐全,才叫会。”费先生笔尖沾墨,停住:“这词,可不小。”我道:“词越大,鬼越怕。”他“嘿”一声,落笔。
墨香重起来。我看着他写。每一个字,都像往这河边钉一根小桩。不是桩打人,是桩留人。有了会,西排就不是“赛金花的西排”,是半条河的人都能靠一靠的西排。这不叫反。这叫“法皮”。先披上,才好在官话里活。人家问起来,我不再是“花船上下来的管油丫头”,是“西河灯油互济会”的会首。一个名,比十把刀还顶用。我“嘻”地笑。将来见官,见差,见刘二、王老爷,我都先脱身,再亮灯。这,才叫站稳。
入了夜,我回西排,把半路买的几尺红布扯了,让兰儿连夜缝面小旗。红袖问:“写什么字?”我道:“什么也不写。只缝只灯。灯底下三笔水。”她“呀”一声:“那算什么旗?”我笑:“算暗旗。官面不查,河上人一见,就知道西排不单有油,还有号。”她抿嘴,到底去缝。火光里,她手很小,针脚倒密。我坐旁看。像看这西排,一针一线,正从黑里往外长。这夜,灯比往常更久。我听见后门外,火脚“呜”地叫。小斗学鸟。一应一和。这西排,活像只不肯睡的猫,尾巴贴着地,耳朵竖着风。天快亮,我合眼。胸口那卷契书,还压着。温。像一小片炭。我,赛金花,半生油里滚,如今,也算有了一张,能跟“法”照面的薄纸。明日,我还得去镇上,找保人。会,不能只有一个赛金花。这河上,能替我盖个泥印的,总会有。我,且先睡。睡不深。外头再静,我也留三分醒。这是西排。这是我。这一步,是从油里,往“法”上,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