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天刚擦白，西排还泡在雾里。我打河边回来，脚上沾着半鞋泥。桶里的水一晃，把雾也晃碎。周大娘已经坐在灶前，火折子“嚓”地一亮，照出她半张老脸。我放下桶，说：“今日早。”她“嗯”一声，把米下锅。红袖还在睡，鱼牙倒醒了，蹲在后门拿草棍戳蚂蚁。火脚趴他旁边，尾巴慢慢甩，像这清晨都是它的。
我进油仓。仓里黑。我没点灯。就坐暗处，把那卷新立的会书铺在膝盖上，一行一行，拿手轻轻摸。有的字墨太浓，手一碰，还沾。我“嘻”地笑。这纸，是昨儿费先生写的。他说，词越大，鬼越怕。我偏要写得更大。可大没有用。这河上，大旗容易倒，暗火才熬人。我要的，是这纸上有名，有油，有十户能夜里照应的人。那才不是死契。是活路。
太阳高起来，我给红袖留了话，独自提了半斤油，往东街去。东街有家“老角灯铺”，掌柜的女人姓戚，男人前年死在河上，如今就她跟个半大闺女撑着。铺子里暗，油味重。我进去时，她正擦灯。我道：“戚嫂，我今儿不是买灯的。我送油。”她抬头，眼狐疑。我“哦”一声：“西排要起个灯油互济会。入会的，每户交点零头。若夜里有人劫油烧铺，西排照单赔半。我姓赵，西排点灯的。这不是官令，可也不是空话。”戚嫂放下抹布，半天没说话。她家小女儿掀帘出来，怯怯叫我“赛姑”。我笑。她回屋，拿布包了三个灯芯，放我手上。她道：“妹子，油我收。会，我入。”我点头。没多说。这东街第一盏灯，便算归了西排。
我连着去几户。有答应的，有观望的。我不怪。这世道，谁不先捂自己那半袋子米。我只把油放在他们柜上，说：“不收也不退。你们哪天想入，再补名。”他们“哦”着，眼追着油。我知道，这油不会白送。人见了油，夜里才会想灯。想了灯，就得想西排。这比十张嘴都强。
回西排，天已向晚。陈把头在码头，说有船从北岸过来，挂白幡。我“哦”一声。白幡。又是白。我不惊。白幡能吓鬼，也能招人眼。船还没停，我已让六指把后门那盏风灯取来，点上了。陈把头道：“他们还没下船，你倒先亮。”我“嘻”一声：“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个够。西排不点灯，难道点纸钱？”陈把头“嘿”一声，不再说话。
夜里，周七来了。他腿还跛，进来时鬼一样，没声。我坐账房。他道：“方胖子说，西排要起会，是给自己披官皮。”我“哦”一声。他看我。我道：“他说错了。不是官皮。是灯皮。”周七“呵”了声，像放松，又像更慌。我让他把北岸这几日挂白幡的都记下。他应。走时，雨又下起来。我送到檐下。他影子一斜，没了。
我回屋。红袖睡了。鱼牙把火脚抱在怀里，两人一狗，缩成很小一团。我点灯。灯火极稳。我提笔，在草册记：“会名立，东街入，北岸白船来，不语。”写罢，我“呼”地一吹。灯没灭。我又吹，才灭。满屋黑。那半斤油，已散进别人灯里。这西排的“法”，也从暗处，慢慢长出第一片鳞。我，赛金花，不喊，也不急。这河，再给我些夜。我会让每盏灯，都听我半句。不凭嘴。凭这油，凭这火，凭我拿命换来的，那个能坐稳的“位”。天，快亮。我睡。这夜，风比往日轻。灯，都落在该亮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