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
那天的雪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白,是风刮了一夜,把墙土、柴灰、牲口粪都搅在一起的灰。
我站在赵家院子里,脚上没穿鞋。脚趾头冻得缩成一团,像被人拿细线勒着。买我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围着我转,像看一头不听话的骡子。他叫赵大,方脸,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他伸手掐我的下巴,又捏我的胳膊,嘴里说:“这丫头以后叫阿草。贱名好活。”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后头那堵土墙。墙头蹲着只黑猫,眼睛绿得发油,像从雪里挖出来的两粒鬼火。风一吹,猫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赵大领我进院。我光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脚底板先是麻,后来就没知觉了。院角扔着把断刀,半截埋在雪里,刀尖朝天。我扫了一眼,记住了。
赵大媳妇从灶房里出来,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往我身上一剜:“哪来的黑丫头,瘦得跟个耗子,能干什么活?”赵大说:“买来干活的,先使着。”她说:“柴房睡,没事别进正屋。衣裳自己洗,饭等我们吃完了你再动。”我点头,没抬头。
那晚我睡在柴房。草是潮的,一股子霉味,像睡在烂树皮上。墙缝里漏风,风从后颈钻进来,顺着脊梁骨往下爬,像有一条冰虫子贴着皮肉在游。我蜷成一只虾,还是冷。牙根打颤,我拿手捂住嘴,不让它响。
外头有狼叫。先是一声长的,后来又是两声短的,像从后山坟地里传过来的。我怕吗?我怕。可我不能嚷。嚷,只会挨打。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半夜被硌醒,后腰下面压着个硬东西。我翻过身,手探进草里,摸到一截冰凉。拽出来看,是半把镰刀。刀柄上的麻布早烂了,一捏就碎,露出里头又细又锈的铁柄。
我把它塞进草堆底下。又往里压了压。
天没亮,我被赵大媳妇拿扫把敲醒。她也不管我醒没醒透,丢过来一只木桶:“去挑水。缸里没水,今天你就别吃饭。”我爬起来,头有点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脚一落地,脚后跟像裂开似的。我没管,提了桶就往外走。
井绳冻得硬邦邦的,手抓上去,皮肉像要粘在上头。我使着劲,把桶沉下去,再一截一截往上拽。水提上来,桶梁勒得肩膀发麻。我蹲下,把桶里的水匀了,再挑着往回走。水桶在扁担上晃,洒出来一多半,落在我脚背上,凉得我一激灵。
回去之后,赵大媳妇正站在门口。她一看我,就说:“挑了这么点?你糊弄谁呢?”我一言不发,转身又往井边走。她还在后头骂:“就这点力气,还敢抬头?”
这一趟,我走了两回。肩膀压出了血印,脚底也磨出水泡。水泡一破,走一步,像踩在盐水里。
后来我又劈柴。斧头比我的胳膊还沉。抡起来,风响得凶,落下去,柴没劈开,虎口震得发麻。我咬紧牙,又一斧。那截木头裂开一道口子,我用脚踩住,使足劲,才把它撕成两半。手心渗出血丝,我搓了搓,拿唾沫按了按,接着劈。
扫院子的时候,赵大媳妇坐在檐下嗑瓜籽。瓜籽壳吐了一地。我拿扫把一下一下扫,她就在边上说风凉话:“连地都扫不干净,真是白吃。”我没停。扫到她的鞋边,她用脚尖把几片瓜籽壳踢过来:“这儿呢,眼瞎啊?”
我弯下腰,把那几片壳捡起来,扔进撮子里。
就这样,天亮了。赵大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才转头对赵大媳妇说:“给她个窝头,别饿死了。”女人进屋,丢了个窝头过来。我接住。那窝头硬得能把人牙崩了。我没啃,把它揣进怀里,等没人的时候才躲到柴房后面,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地吃。那味道酸,苦,可我不敢吐。我得有力气。我得活。
赵大说:“这丫头认命了。”
我听见了。可我没认。我要不是认命,是明白现在不能跑。四面都是荒地,这时候跑,只能冻死在半路。我得先熬过这个冬。得让路认得我,让这一家子不拿我当人看。我得忍,得藏,得等。
后山砍柴的时候,我像只耗子一样在林子里窜。雪深得没到小腿肚子,我一边走一边看,看哪棵树底下有鸟窝,看哪道沟里野草还露着尖,看哪条路有人走过的痕迹。风从树梢上打下来,呜呜地响。我把这声音也记在脑子里——往后,光听风就知道要变天。
三天后,我在井边碰见个磨刀的,叫陈三。他蹲在井沿上,磨一块长刀,火星子溅在雪地上,哧地一下灭了,只留下个黑点。我把扁担放下,跟他说:“大哥,我出两只野兔,你帮我把断刀打成把短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磨他的刀:“你一个黄毛丫头,要刀做什么?”我指了指远处:“防畜生。”他笑了:“这破铜烂铁,磨了也砍不动。”我又说:“打成短的。”他停下手,眯着眼看我。过了一会儿,他说:“野兔拿来,我就打。”
我点头。没再说话。我转身去挑水,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下套的地方。
第二天,我进山。雪地上有兔子的脚印,新的。我顺着脚印找过去,在两道土坎中间下了两个套子。用的是从柴房偷出来的几根细麻绳,又掰了几根树枝削尖了插在两边。我蹲在树后等。风刮得我脸疼,我缩着脖子,眼睛不敢眨。
一天,两只。有一只是灰的,一只是白的。灰的那只没死透,后腿还在动。我掐住它脖子,一用劲,它就不动了。我拎着兔子下山,手指头冻得发木,可心里烫乎乎的。
陈三接过兔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什么,转身从窝棚里拖出个破风箱。那晚,我在他窝棚外头蹲着,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雪地照得一小片红。我听见铁器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
第二天清早,陈三出来,扔给我一样东西。我接住。是把短刀。一尺二。刀柄用旧布缠得死死,刃口发青。我攥在手里,凉得清楚。我抽出半截来看了看,又插回刀鞘。刀鞘是他用两块木头合出来的,用麻绳捆着,丑,但结实。
我把刀贴着后腰藏好。回赵家路上,风还在刮。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我心里暖。我第一次觉得,这条命,开始有点重量了。
晚上,我照旧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我脸上,锅里的水开始响。我一边添柴,一边想:赵大要卖我,就卖。卖我之前,我要他们不敢动我,也动不了我。
刀在腰上。命在手里。我不急。这路长,我一步都不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