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外头风还在嚎。我醒了。
草堆里冰凉,我缩着手脚,先摸后腰。短刀还在。刀柄被我的皮肉焐了一夜,不那么冰了。我把它往里压了压,慢慢坐起来。浑身疼。肩膀上的血印结成痂,一扯就裂。我没管,爬起来,先去墙角撒了泡尿。尿在雪上冲出一个黄洞,热得冒白气,没一会儿,就冻住了。
我提了木桶往外走。天边刚有点灰蓝,像灶膛里的火没拨旺。路上有马蹄印,新踩的,旁边还有几个圆窟窿,是车把子戳的。空气里有股牲口粪味,冷风一吹,又腥又苦。我吸了吸鼻子,赶紧往井边走。
井绳比昨天还硬。我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才敢抓。水提上来,我挑着往回走。脚上裹的还是破布,一步一滑。水洒出来,落在脚背上,凉得我后槽牙发酸。
回到院里,天已经快亮了。赵大媳妇站在灶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拉得老长。她看见我,张嘴就骂:“就挑这半桶水?你是死人呐?”我说:“井水浅了。”她不依不饶:“你还敢顶嘴?”我咬了咬舌头,没再说话,把水倒进水缸,又出去挑了一趟。
这一趟回来,赵大起来了。他披着棉袍,蹲在门槛上刷牙。那牙粉是集上买的,刷得满嘴白沫。他含着水,鼓着腮帮子,一转头,“噗”地一口,水喷在我脚边。我站着没动。他把木杯递过来:“倒了。”我接过去,倒了,又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回屋去了。
赵大媳妇从灶房端出两个玉米饼子,自己拿一个,另一个掰成两半,一半扔给赵大,另一半自己又掰下一小角,剩下的才扔给我。我接住。饼子还温着,硬,但比昨天的窝头好。我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赵大媳妇斜着眼看我,说:“吃那么慢,等会儿还干不干活了?”我咽下去,说:“我吃快些。”
她突然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昨儿让你去后山,找没找到野兔?”我摇头。她冷笑:“没找到?我看你是躲懒。”我低着头,不吭声。她又拍了一下:“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我仍是摇头。她没再打,只骂了句“赔钱货”,转身回了灶房。
我站在院里,后脑勺热辣辣的。我不恨她。不是不恨,是恨没用。我记住的是她拍我时,手腕上有道红印,是赵大昨晚打的。她自己也是个挨打的人。她打不过我,就打我。这道理我不觉得深,只是看明白了:这家里,越往下的,越要打更往下的人。
我没去后山。我先扫院子。扫到墙根,看见那半截断刀还露在雪外头,刀尖冲上。我拿扫把拨了拨,雪落下来,把刀埋了一半。我心里说:兄弟,你再忍忍,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从土里拔出来。
扫完院子,我又去劈柴。斧头一下一下抡,虎口裂了道小口。我拿嘴吸了吸血。赵大媳妇不在院子里。我赶紧蹲下,从怀里摸出个硬东西——昨儿在后山捡的几块干蘑菇,一直没舍得吃。我用指甲抠下一小块,放在舌头上。又苦又咸。可这是我自己找的,吃下去,心里踏实。
下午,赵大要去镇上。他出门前,从正屋出来,把门锁上。那门锁是个铜的,锁眼很小。他弯着腰,把钥匙塞进锁眼,转了两下,又用力一拽。锁扣很紧。我一边码柴,一边拿眼角瞄。他不是防我。他是防他媳妇。我猜那屋里,不是钱,就是地契。
赵大走后,赵大媳妇在院子里骂了一通。骂赵大,骂隔壁买她家鸡的,骂我没把鸡食搅匀。我蹲在鸡窝前,把鸡食搅得哗哗响。那几只鸡不认我,想啄我的手。我手一缩,鸡反倒更来劲。我干脆把食槽推过去,站远一点看它们抢。
到了晚上,赵大还没回来。赵大媳妇一个人坐屋里,也没点灯。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头抽搭,压着嗓子,像要把牙都咬碎了。我不敢进去,只把灶房收拾了,又往她门口放了一碗热水。她没喝。水凉了,油灯也没点。我回了柴房。
夜里,赵大回来了。我在柴房里听见他踹门,听见屋里咣当响,听见赵大媳妇哭喊。我没出去。我摸着后腰的短刀,一下一下,用大拇指按着刀柄。我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现在出去,只会跟她一起挨打。
我往草堆里缩了缩。外头有狼叫,也有风声。我想起陈三。他一个人住在后山窝棚里,不种地,不养鸡,只给人磨刀。他磨刀时,火星子溅在雪地上,哧一下,灭了。可那一下,真他妈的亮。
我想,下回再看见他,我得多帮他干点活。不是因为他给我打过刀。是因为这冷天里,只有他看我时,不像看一条狗。
我就这么睁着眼,等天重新亮起来。这地方,我多待一天,就多长一天的本事。赵大和赵大媳妇打我,是给我磨性子。他们拿我当猫狗使,我就先当猫狗。等他们把牙都磨平了,我再把刀抽出来。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眯过去。梦见自己一直往山上跑,雪很厚,狼在身后追。我跑不动了,低头一看,怀里抱着那只木匣子。铜板全撒出来,亮闪闪的,和雪混在一起。我抓起一把,铜板是冰的,可手心却烫得厉害。
然后我就醒了。
外头,天已经白了。我坐起来,摸了摸后腰。刀还在。我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