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灶
这天早上，赵大没让我去挑水。
我刚从柴房出来，他就站在院当中，披着那件灰棉袍，下巴朝墙根一抬：“鸡跑了。把笼子修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鸡笼门耷拉着，几根竹条崩开了，地上净是鸡毛和鸡屎。
赵大媳妇倚着门框，拿眼睛斜我：“你昨儿喂鸡没把门别好，野猫钻进去，少了一只芦花鸡。”她说着，又像被自己话里的火气点着了，朝我走近两步：“一只鸡卖出去，顶你这条贱命好几回。你赔？”
我不说话。我蹲下去，把崩开的竹条拢到一块，从地上捡了根细麻绳。那麻绳是昨儿下套剩下的，揣在怀里，还沾着雪水。我拿牙咬了咬，用指头绕了两圈，把断了的竹条一点点捆上。
赵大媳妇还要骂，赵大摆摆手：“去弄点吃的，别跟她废话。”
他们进了屋。我继续修鸡笼。手指头冻得发木，麻绳勒在肉上，像要把皮割开。我屏着气，一下一下缠。缠到最后，我故意把门扣做得比先前更紧。不是替他家省心。是我要让他们觉着，我干活虽不灵巧，但有一样好处——不惹事，不出声。
鸡笼修好，我把它提回墙根。那儿还蹲着那只黑猫，不走了，就直勾勾看着我。我半蹲下去，跟它说话：“你咬死的鸡，让我挨骂。”它没动。我也没真怪它。这院里的活物，除了我，就它最不认命。
陈三窝棚里有几把旧夹子。我想讨一个来，把鸡笼外头再拦一道。可我不能白要。昨儿路过沟边，见着几丛枯艾草，还硬挺着没被雪全埋住。我打算砍下来，分两把，一把给他熏窝棚，一把自己留些，夜里烧了驱寒。
半上午，我趁去后山拾柴，绕到陈三那儿。他没在。窝棚外头地上有磨刀留下的湿印子，已经冻成了冰渣。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我也没把枯艾草放下。这地方，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自己的东西也不能乱放。万一赵家的人跟来了，看见我跟陈三有往来，反会坏了他的事。我把那两把艾草塞进柴捆里，转身就往回走。
走到沟边，我忽然停住。雪地里有个新鲜的脚印。比赵大的小，比赵大媳妇的大。不是我的。我蹲下去，细看。那脚印前深后浅，是跑着来的。我顺着看过去，印子一路通到后山更深处。我站起来，没再往前。只把柴往肩上一颠，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回到赵家，天已过午。赵大又坐在门槛上喝酒。那酒是镇上打的散酒，一股子粗粮味。我放下柴，他斜我一眼，说：“野猫能进，你咋不进来给爷添点柴？”我不吭声，低头往灶房走。
赵大媳妇在灶房里揉面。我进去，她也不看我，只说：“火小点，面要醒了。”我就在灶前坐下去，拿火棍拨了拨灰。灶膛里的火半死不活，我凑近去吹。灰扑起来，迷了眼。我揉着眼，又吹。火终于旺起来，映得她手上的银镯子闪了一下。
那镯子是旧的，边上有道划痕。我盯着她的手多看了一眼。她突然把面往案板上一摔：“看什么看！”我别过脸，没说话。她也没再骂。过了一会儿，她从面盆边上掰了一小团生面，扔给我：“拿去烤了吃。别挡我地方。”我接住，用手心捂着。那团生面又凉又黏，可我心里比刚才热了一点。
烤好那团面，我躲到柴房后头吃。面烤得半生不熟，外硬里软。我小口小口地咬。赵大媳妇这半团面，不是善心。是她需要有人知道她也会给。可我知道，这半团面，哪天也能变成长在她心上的一个小缝。我要的不是她的可怜。我要的是，这家里不能只有打我的人。
晚上，赵大又出门了。他走前，赵大媳妇在屋里小声问：“又去镇上？”赵大没答，只把门一甩。我装作没听见，蹲在院里刮鞋上的泥。
赵大走后，赵大媳妇在屋里坐不住。她出来两回，一回倒水，一回往门口望。我不靠近，也不走远。天全黑了，她才回了屋。我把外头晾着的衣裳收回来，叠好，放在她门口。没敲门。
夜里，我又听见后山方向有动静。不是狼叫。像有人踩着雪，从窝棚那边过来。我贴着墙根听。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会儿，又往后山去了。我没有去追。
我坐在草堆里，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身沾了层薄薄的湿气，我拿衣角擦了擦，又放回去。外头没有月亮。风从墙缝灌进来，比昨夜更急。我裹紧那床烂被子，睁着眼，等天亮。这院子快关不住我了。我心里知道。但我不慌。刀在腰上。路在雪里。我一步，一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