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路
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赵大在院里咳嗽。
不是病咳,是抽了旱烟又喝了散酒,嗓子眼里像卡了铁锈,咳得一下比一下重。我躺在草堆里没动,耳朵贴地,听见他脚步从正屋出来,沉,带点虚。这地方谁晚上出去过,谁早上起来腿发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先去了灶房,舀一瓢凉水灌进去,又“呸”地吐在门口。我趁这空当爬起来,把破被子往草堆里一卷,弯腰从柴房后头绕出去。外头雪气刺鼻,地上结了一层薄冰。我光脚站着,脚趾头直抽。我忍着,假装去抱柴火。
“阿草。”他喊我。
我站住,回身,头低着:“在。”
“昨儿后山那路,你真没看见人?”
“没看见。”我把两截枯柴抱在怀里,“只听见有野鸡扑棱。”
他盯着我,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半晌,他转身往屋后走,脚步很急。我蹲下去,把柴火慢慢码好,才站起来。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后山那个人,或许不是冲我,是冲他。可那与我没干系。我只管自己怎么不着火,还得在火上坐稳。
赵大媳妇从屋里出来,眼睛肿着,脖子上又添了道红。她看见我,把一盆猪食递过来,说:“倒槽里,手脚快点。”我接过盆,两条胳膊往下一沉。猪食腥得很,我端到栏边,倒进去。那头猪呼噜哼着,吃相很凶。我站在一边看,心里也有团火在拱。可我不能学它。
陈三下山了。晌午时,他背着个破布包,从院外过。我正扫门口,抬头正好对上他。他下巴往北面偏了偏,继续往前走。我低下头,把门口落的那几片雪,来来回回扫。这院里,狗眼看人低,门缝里看人窄。我和他,最好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到了晚上,赵大又让赵大媳妇烫酒。她不敢不去。我从灶上提了热水进去,见赵大歪在炕上,小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腌萝卜,一个炒蛋。蛋味香得我肚子叫了一声。赵大斜我一眼:“想不想吃?”我没说话。他“嗤”了一声,夹起一块炒蛋,在眼前晃了晃:“给狗吃,也不给你。”我仍旧没说话。他像得了趣,又让赵大媳妇再烫一壶。
赵大媳妇出来,在灶房里掉眼泪。我假装没看见,蹲在灶前,把火拨亮。她忽然压着嗓子说:“早晚有一天,我让他不得好死。”我抬头看她,她眼里像烧着火,又像结着冰。我没接话,只把火又拨了拨。这世上有些恨,不必我说,火里都记着。
半夜,赵大起来了。他穿衣,往怀里揣了样东西,又别了把短锹在腰上。门“吱呀”一响,人往北去了。我侧耳听着,等他走远,就爬起来,把后腰的短刀摸了一遍。刀凉,刀柄上的麻布还留着我的汗。我光脚站到门口,朝北望。那是陈三窝棚的方向。我咬咬唇,把鞋底塞紧,也悄悄出了门。
夜黑得像锅底。风从后山刮下来,卷着碎雪,直往领口钻。我沿着墙根走,借着一道旧车辙,往北拐。地上有赵大新踩的印子,深一脚,浅一脚。我离他远远的,只认脚印,不认人。
路越走越窄,两边都是半人高的土棱子。走到窝棚附近,我蹲下来。月光忽然从云后漏出一点,照见赵大蹲在陈三门口,拿锹别锁。那锁是木的,被他别得“咯吱”响。陈三的门从里头扣着,没人应声。
我抄起地上一块冻土,往更北边扔出去。土块撞在枯枝上,“啪”地一声,脆得像骨头断。赵大猛地回头。我把身子压进沟里,大气也不敢出。他站了一会儿,没再动。又过了一会儿,远处有脚步响。陈三从山坡上下来,肩上搭着条旧牛皮。他看见赵大,声音很沉:“大半夜,找我磨刀?”赵大没说话,把锹往地上一戳。陈三也不急,从后腰抽出一把长刀,刀尖在雪上一划:“你拆我门,我砍你腿。”赵大退了一步,又骂了句狠话,掉头就走。
我趴在沟里,心口跳得像要破出来。陈三站了片刻,忽然朝我这边扫了一眼,低声说:“还不出来,等着冻死?”我爬出来,满身是雪。他扔给我一块兽皮:“裹上,回。”我接住,说:“他明晚还来。”他说:“来就让他躺着回去。”我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进窝棚,我裹着兽皮,走回赵家。
后半夜,赵大回来了。门摔得山响。我躺在草堆里,睁着眼。我知道,从今晚起,这地方更待不住了。可我不怕。夜路走多了,反倒能看清哪里有土,哪里是坑。我的脚底,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