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院的药气,一日比一日浓重,绕着雕梁久久挥散不开。
冯妙莲咳血一事,她再三严令侍女封口,不许向外泄露半个字。可宫中到处都是长乐宫的眼线,夜里断断续续的咳喘,白日日渐消瘦憔悴的模样,终究瞒不过冯太后。
接连几日,不断有宫人悄悄回去禀报,说冯贵人寝卧不安,时常咳得难以安睡,面色一日衰败过一日。
冯太后听完禀报,心底沉沉。痨疾咳血,在时人眼中,本就是能够相传的染疾。后宫乃是天子起居之地,若是病人久居大内,一旦传染,便是天大祸事。思虑再三,她不愿叫已经重病的冯妙莲,强撑着奔波来长乐宫,于是亲自去往云舒院探视。
步撵抵达舒云院门外,内侍轻声通传消息。
“太后驾临 ——”
院内顿时一阵慌乱。知鸢急忙跑进内室。
“贵人!太后过来了!”
此刻冯妙莲正倚坐在软榻上,才刚刚咳过一阵,胸口还在隐隐抽痛,脸颊带着病后一阵虚浮潮热。听见太后亲临,她便要强撑着起身下地行礼。
“贵人莫动!您这个身子,万万不可再劳顿。” 知鸢连忙按住她,匆忙拿过薄裘披到她身上,又拿纱帕替她拭去唇角痕迹。
话音未落,冯太后已经跨进内室门扉。随行侍从只留两名心腹宫女,其余人全部留在殿外。
一踏入屋子,扑面而来就是苦涩厚重的药味。冯太后抬眼望向软榻之上的冯妙莲。
不过短短几月,往日光彩明媚的冯妙莲,此刻两颊凹陷,眼底乌青浓重,纵然薄施脂粉,也掩盖不住那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身子瘦得单薄,裹在厚厚的锦裘之中,依旧透着掩不住的弱态。方才一番折腾,她喉间又忍不住泛起阵阵痒意,只能拿帕子抵在唇边,隐忍克制,不愿当着姑母的面咳嗽出声。
冯太后走到榻边,抬手止住了她想要欠身行礼的动作。
“躺着罢,不必多礼。”
冯妙莲只得靠着软垫,语声虚软:“劳太后亲自过来,叫姑母见笑了。”
“宫中传出你病重的消息,我如何能坐得住?”
冯太后目光扫过案上一排药罐,又看向她手边,那方用来掩咳的锦帕:“太医如何说?如实讲来。”
冯妙莲微微垂眸,指尖攥紧身下褥子。
“回姑母,太医言,是郁气伤肺,兼受秋寒,已成劳损痨疾。肺腑已损,偶有咳血,需静心休养,切忌劳神受寒。”
“痨疾……” 冯太后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头紧紧拧起。
“这病最是缠人,坊间都说,此症容易沾染旁人。你日日居于后宫,陛下还时常伴你,你可明白其中凶险?”
这句话直戳要害。
冯妙莲心头一沉,低声道:“妙莲知晓,只是一直竭力遮掩,不敢叫陛下察觉太多。”
“遮掩又能遮掩到几时?” 冯太后轻轻摇头。
“如今尚且只是偶发咳血,若是继续留在宫内,日日应酬,还要侍奉帝王,心神耗损,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倘若哪一日御前猝然咯血,不单皇家颜面扫地,更有相传天子,相传其他一众宫人的隐患。外朝的朝臣本就在忌惮冯家外戚势盛,一旦抓住由头,弹劾奏章便会如雪片一般送上来。”
冯妙莲闭了闭眼,心口一阵阵发闷。她何尝不懂其中利害,可一想到要离开这座宫城,心中便万般不甘。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留在宫中调理吗?妙莲可以闭门少见外人,不参与宴饮应酬。”
冯太后缓缓收回手,站起身子,在屋内踱了两步。
“宫中哪里有真正清净之地?到处是是非流言,太后、妃嫔、宫娥内侍往来不绝,人情礼数推不开。陛下情意深重,定然会时常前来探望。帝王一来,你便要强打精神应对,根本谈不上静养。药石可医身,却挡不住心神劳顿。”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利弊:“如今摆在冯家面前的处境格外棘手。妙蓉已经早早亡故,你是冯家安插在后宫唯一的指望。可前提是,你得保住这条性命。若是困在皇宫之内硬熬,病情不断加重,到头来性命不保,冯家也会跟着被朝臣攻讦,满门荣宠顷刻间化为乌有。”
冯妙莲望着帐顶绣纹,只觉得一股寒凉漫遍全身。她明白姑母说的句句属实,可踏出皇宫,如果去往宫外尼庵带发养病,看似只是暂时避祸,深宫女子一旦离开宫阙,将来能不能再回来,一切全是未知。
“姑母,若是离宫养病,陛下那边,怎会轻易应允?”
“陛下那里,由我去周旋劝说。” 冯太后神色笃定。
“我不会说就此断绝你们之间情分,只说你身染顽疾,宫中不宜休养,送你前往城外尼庵,带发修行,隔绝纷扰,专心调治。待日后身体痊愈,再做打算。”
冯妙莲喉间又是一阵发痒,她拿帕子捂住嘴,压抑住那阵想要爆出来的咳嗽,半晌才平复下去。洁白的纱帕边角,隐约洇开一丝淡淡的红痕,被她悄悄攥在掌心。
“就一定要出宫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的挣扎。
“留在这里,是拿性命守恩宠;离开这里,才是留性命盼来日。” 冯太后看向她,语气沉重。
“妙莲,你要看清,荣宠是虚,性命才是根本。”
探视不宜过久,病人需要静养。冯太后又叮嘱几句安心服药,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云舒院。
车马回到长乐宫,殿门闭合。冯太后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殿中。她垂着眼,指尖慢慢摩挲佛珠,不言不语。佛珠滑过指腹,心底万千念头,在一遍一遍的捻动之中反复掂量。
一方面,孝文帝对冯妙莲情根深种,送走他心爱之人,帝王心中必定不悦。另一方面,痨疾的相传风险、朝堂汹汹舆论、冯家一族的兴衰,还有侄女那条岌岌可危的性命,一桩桩压在眼前。
几番思量,心中的主意彻底定了下来。必须要送冯妙莲出宫养病。这件事,已经再不能拖延。
窗外寒风呼啸,卷落叶枝,拍打着窗棂。
云舒院内,软榻之上,冯妙莲独自握着那方染了血点的锦帕。姑母方才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回响在耳畔。
她心里清楚,太后的决议,几乎已经无可更改。只是一想到要离开这座困住她,也给过她万千恩宠的皇宫,前路茫茫,未来全然不可知,心底便漫上来无边无际的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