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门
天刚擦黑,赵大就回来了。
我一听那脚步,心里就有了数。他下脚重,一步一陷,像喝了酒又吐不出来,脚底发虚。赵大媳妇没敢问,往灶房躲。我蹲在鸡笼边,把食槽里的冰碴子拨出来。眼角的余光,一直锁着他。
他走到院里,抬头看一眼天,又低头看我:“阿草,你在家看好门。今晚有野狗。”我应了一声。他说完就从正屋墙角的砖缝里,摸出个油布小包,往怀里一揣,走了。
我等他走远,才慢慢站起来。我把鸡笼门扣了,又回到柴房,把藏在草堆里的短刀摸出来,抽开半截,刀锋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我盯着那扇正屋门。门还是那把铜锁,锁得死紧,像咬着什么不放。
那是我在这个家里,第一次动念头。
不是偷。是活着。他一个夜里往外跑,天亮才回,鬼鬼祟祟,我不摸他的底,怎么死在他前头?
我蹲回灶房,从灶洞里扒出一根用铁丝弯成的钩子。那铁丝是我半个月前劈柴时从破木箱上撬下来的。我当时没用,只把它弯了个小钩,插在墙缝里。今儿算是用上了。
赵大媳妇已经回屋睡了。我在灶房坐了很久,一直等到她的鼾声从门缝里透出来。院里静得很,只有北风贴着墙根走,像有人在极轻地咳嗽。
我脱了鞋,光脚踩在冻地上。凉,像踩在刀刃上。我一步步摸到正屋门前。铜锁不大,挂在那里,冷冰冰的。我把铁丝钩子送进锁眼。手冻得发僵,试了七次,第八次才觉得勾住了里面的芯。我屏住气,轻轻一别,锁簧“咯”地一响,开了。
我推开门。门后很黑,一股子霉味和烟味绞在一起。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屋里不大,一铺土炕,一张方桌,墙根下码着几个黑坛子。我把门掩上,先摸到炕柜。柜门关着,没锁。我打开,里面搁着几件旧衣裳,下面压着个小包袱。我托出来,解开。包袱里是一把散钱,还有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我不识字,只看见上头有红印。那两张纸,比那把钱还重。
我摸到了他后墙根的一块活砖。砖是虚的,我抽出来,从里头摸出个木匣子。匣子不大,比赵大平日里夹在胳膊下那个还要小。我抱出来,很沉。我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打开。我知道,那里面不是铜板,铜板不会这么沉,也不值得他半夜去埋。我把木匣子推进原处,把活砖塞回去。再把小包袱依样放回炕柜,钱没动,只拿了一文,又把两张纸折回原样,塞回衣裳底下。最后锁上门,把锁按回去,一切如旧。
回到柴房,我把那一文钱含在舌下。铜腥味混着唾沫,凉得我牙酸。我在草堆里躺下,睁着眼看房梁。那根梁上,有只蜘蛛,已经冻僵了,趴在网上,像一小团灰。
我拿定了主意。这家里,赵大不是主。他那后墙里埋的东西,才是主。我得在他起疑之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我不能急。我得再等等。得等他再醉一场,再出去一夜。
第二天,赵大回来比往常早。他进院时,赵大媳妇正洗衣。我见赵大把油布包往墙边一甩,那东西“咚”地一声,像砸在我心口上。他看都不看我,只说:“都滚回屋去。”我回了柴房。赵大媳妇在院里抖衣裳,忽然哭起来。不是嚎,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哭。
我蒙上草,把短刀贴着心口。门外风声又紧。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这院里,他喝一场,她哭一场,我再躲一场,日子早晚要把我磨成灰。我得住进那扇门里去,住到他知道我存在,又不敢动我。
夜里,陈三托人送了半块火石来。那人没留话,只把火石放我门口。我拿起来,握在手里。火石棱角锋锐,磨得我掌心发疼。我忽然笑了。这地方,还是有人想让我点着火。
我对着火石,轻轻吹了一口气。它不亮。可我知道,只要再擦一下,就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