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石
赵大是后半夜回来的。
我蹲在柴房门口,看见他跌进来,一头撞在院门的木框上,嘴里骂了一句,又往地上啐。他站不稳,两只脚在雪里乱踩,像踩在棉花上。我不动。他也没心思看我,扒着墙根,摸进正屋。
那扇门又响了两下,静了。
我慢慢回草堆里躺下。外头风小了些,雪珠子还是从墙缝里钻,飘在我脸上一粒,像针尖。我翻了个身,把陈三给的半块火石握在手心。石头冰,棱角硬。我按在胸口,按得肋骨头都发疼。他今晚没来。赵大倒是回来了。这日子,像一根细绳,越绞越紧。
天不亮,我照旧起。去井边挑水,我多绕了半里路,从陈三窝棚下头过。他门口扫过雪,露出一片黑土。门帘半旧,在风里拍着。我没过去,只把一捆干草放在他门外那截磨刀石旁边。他若看见,便懂。
回赵家,我烧水、熬粥、喂鸡、扫院。赵大媳妇没出来。她屋里静得吓人。我端了碗稀粥,在门外叫了声:“嫂子。”没人应。我蹲下来,把粥放在门槛外。那粥面上浮着一层白气,没一会儿就凉了。我想起她昨晚哭。那种哭,像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撕,压着,不让声出来。她肯定想杀赵大。我猜。
半晌,她自己开门了。眼泡肿着,头发胡乱挽着。她低头看那碗粥,又看我,忽然说:“你倒是个不叫的。”我起身,没敢接话。她端起那碗粥,往墙根下一泼:“凉了。再盛。”我应一声,回灶房又盛了一碗。这一碗,我多洒了半撮盐。她喝了一口,没吐,只皱了皱眉,没骂我。
这算不上一顿饭的交情。可她今天没打我。
下午,我把鸡笼修了第二遍。这回,我给笼门多缠了几道麻绳,又在门边插了一根榆木棍。鸡在里头叫,饿得狠。我喂得慢,一只一只往里赶。赵大从正屋出来,见我蹲在鸡笼边,突然说:“阿草,今儿别去后山。有狼。”他说“狼”字的时候,眼睛不是看山,是看大门。我懂了。不是有狼,是有人要下山。他防的也不是狼。
他走后,我把一根最粗的榆木棍从鸡笼上抽下来,别在柴房门后。这东西没刃,可它能用。
夜里,赵大又没着家。我往怀里揣了短刀,又拿上一根火把棒子。那棒子是白日里在灶房拿猪油浸过的,点起来不烈,但能照路。我出了院,不走正路,贴着后墙根往北绕。风很大,刮得火把忽明忽灭。我用手笼着,像护着一小团活物。
陈三的窝棚亮着。不是油灯,是火盆。我走到门口,他正蹲在火边,拿刀挑一块炭。他抬头:“你来了。”我坐到他斜对面,把短刀放在膝上,说:“赵大这些天都往外跑。他怕的不只是你。”陈三没接话,从火盆里拨出个土豆,扔给我。我接住,烫得换了两只手,还是没舍得放。他看我一眼:“你还小。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咬下一口土豆,烫得舌头疼。我没吐。我把刀柄上那截旧布又往紧里缠了缠,说:“我要活。谁不让我活,我就只能让他先活不成。”陈三笑了。他的笑在火光里很浅,像刀在石上磨过那一瞬溅出来的星子。他说:“你今晚睡这。赵大要是敢来,我正好试试新磨的刀。”我摇摇头:“我得回去。天不亮,他见不着我,会起疑。”
陈三没留我。他往火里添了块干柴,说:“他藏的东西,我盯了半个月。不是金,不是银,是几封不该留的信,和一串官银。他帮人送,自己吃一层。有人要灭口。”我说:“那东西,我见过。”他没问我怎么见的,只抬头,火光把他的眼照得很亮:“你是个能成事的。”我笑不出来。这“能成事”三个字,比赵大媳妇的一碗热粥还重。
我起身,把短刀插回腰后。走到门口,陈三叫住我:“火石呢?”我掏出来。他看了一眼:“会用吗?”我摇头。他走过来,把火石按在我手里,又把我另一只手翻过来,比划了一下:“这么擦。”我试了一次。火星子跳出来,落在虎口上,烫出一小点白。我没有缩。我说:“会了。”
回到赵家,天还没亮。我溜进柴房,把火石和短刀一并埋进草下的浅坑。门外有响动。我屏住气,听。是赵大媳妇。她站在院里,没点灯。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低声说:“阿草,你睡了吗?”我没答。她又说:“睡了就算了。”然后是她回屋的脚步声。很轻,像怕被墙听见。
我在草堆里睁着眼。外头风又起来了。我把手举到眼前,虎口上那个白点,像一粒极小的月亮。烫过的地方,不疼了。只热。我握了握拳头。这热,我先收着。等用得着的时候,它会把整条夜路都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