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替
赵大再回来那天，天是黄的。
不是傍晚，是后晌。太阳缩在云后头，像蒙了一层脏油布。他进院时，肩上扛着一袋子面，脚下却没声。我正蹲在墙根择菜，见他站在我面前，就把手里的烂叶子放进竹篮，站起来。他说：“进屋，有事。”
我跟他进了灶房。赵大媳妇没在，灶上还温着半锅水。他把面袋子往地上一墩，灰扑扑的面粉从袋口喷出来，像一口噎人的气。他搬了个小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在锅台上。
“今晚，你把这个送到南坡土地庙。庙后头有棵老槐，槐树西边数三块石头。石头下边，你把这包塞进去。”他拿指节敲着那个油纸包，敲得很轻，像怕它疼。
我盯着那包。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极实，像塞了信，又像裹着硬物。他说：“别问是什么，别打开。明早回来，我给你十个钱。”他说完就看着我，眼睛窄成一条缝。
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跑腿。这是试我。他缺一个能替他“送命”的人。他不敢见的人，不敢碰的路，全推给我。这包东西，要么是给山上人的买路钱，要么是给自己的催命符。不管哪样，我都不能接。可我不接，他今晚就敢拿我喂狼。
我低着头，看那包。锅里的水开始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耳朵根子底下往上顶。我想起陈三的话。得让赵大自己撞上刀口。
我慢慢说：“叔，我不认得路。天黑，我怕。”赵大冷笑：“你一个人也敢去后山，有什么怕的？”我说：“后山有狼。南坡也有。要是我没送到，您这包不就白费了？”他皱眉，指头还在那包上轻轻敲。
我又说：“这包是要紧东西。我死在外头不算什么，可误了叔的事，就是大错。”我抬眼，故意让声音软下来：“叔，要不您跟在我后头，远远看着，我若走错了，您提个醒。若真遇着狼，您手里也有家伙。”他手指停了。
我这一说，不是服软。是把他从“躲在屋里等信”的位置，拖到“和我一同上路”的位置。他若不跟，说明那地方比狼还吓人，他就更不敢让我去。他若跟，路上就有我看戏的份。
赵大坐着没动。锅里的水已经大响。他忽然站起来，把油纸包揣回怀里，说：“你今晚待着，哪也别去。”他走出去，到了门口，又回头补一句：“敢提半个字，我把你卖了。”
我点头。他把门一甩。我站在原地，看那锅水翻着白花。赵大媳妇从后头出来，头发散着，靠在门框上，低低说：“他让你去送死。”我没应。她又说：“他不敢自己去，他怕南坡的人。”我偏过头，看她。她的脸在灶火映照下，半明半暗，像一尊被烧裂的泥像。她说：“那东西，是给巡察道的状子。赵大替人压下来，又拿它当刀。”我低头不响。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我心里一下清明了。这包东西若真落到南坡，就是狗咬狗的局。赵大不过是想让我当个擦脚的。可这局里，有个人比赵大更该死。我还不认识他。我得先让赵大活着，活到他把那个人的名，从牙缝里挤出来。也活到他把那些钱，从墙根底下自己搬出来。我不急。
夜里，我仍睡柴房。风把门吹得一阵阵响。我蜷在草堆里，把短刀贴着后腰，又摸出那半块火石。虎口上的白点已经落了痂。我用火石在墙上一擦，没擦着，只溅出两三点火星。我把那火星接住，落进眼里，烫得我一闭。再睁开，满世界都是黑的。可我知道，这场戏，已经开锣了。赵大的路，比我更窄。我只要跟在他后头，他早晚会替我把那刀，递到该递的人脖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