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缝
赵大出去之后,我没立刻动。
我坐在柴房里,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又插回去。外头没有月亮,只有风从墙头斜刮过去,带起几片碎雪。赵大媳妇的屋里黑着,没点灯。我拿不准她是真睡了,还是睁着眼缩在炕角。
过了一阵,我出了柴房。猫着腰,贴着墙根走到赵大媳妇窗外。屋里没有声。我把那捆干草抱到鸡笼后头,又搬了块碎石垫脚,探头往她窗缝里看。她不在。
我身子一僵。回头扫院子,没人。我往自己柴房走,走了几步,又返回来,到正屋门前一摸。门虚掩着。
我进去了。没点灯。屋里还留着下午那碗水的潮气。我贴着墙,走到赵大常坐的地方。他下午没动那个油纸包,我见他走时,又揣回怀里。我跟他之间,隔的是命。
可赵大媳妇呢?她若也动了,便是往自己脖子上又套了根绳。
我退出正屋,到院子东北角的干草垛后头。那里有个斜挖的柴坑,是赵大冬天存柴用的,半人深,口窄。我蹲进去,从柴坑里扒开几层秸秆,露出一个包袱。那包袱布是灰蓝的,和赵大那件旧袍一个色。我早先就见赵大夜里在这坑边转。今晚,它还在。我摸出一个小瓮。瓮口用油纸封着,我拿指甲一抠,开了一缝。酒气很冲。再闻,辣,像掺了烧碱。我一下松了手。这酒,不是给活人喝的。
我把东西原样放好,爬出来,心里比外头的风还冷。赵大这是真要杀人。他让我去送包,又在柴坑里备了毒酒。不是给南坡的人,就是给那个给他传话的人。我若不接过那包,他也不会放过我。
我回到柴房,躺在草里。手指像冻成了几根细棍子。我闭着眼,把赵大这些天做的事,一件一件串起来。他给上头的贵人当腿,又夹在中间吃黑钱。现在对面要灭他的口,他也想先动手。他缺个送死的,不缺个丫头。他留我,不过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天快亮时,赵大回来了。走路不稳,身上一股冷风里裹着的腥味。他进正屋没点灯。赵大媳妇也没出声。我在草里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把他的路,看得比他还清。我要再活一程,才能摸到他那包东西最终交给谁。我要再活一程,才能等到该来的人。我得把自己缩得更小,像根扎进雪里的针。
过了不知多久,院里鸡叫了。天灰灰地亮起来。我起身,去灶房生火。火苗从柴里钻出来,把我手上的裂口烤得发痒。我往锅里添水,又抓了把粗粮撒下去。赵大媳妇推门进来,眼睛还是肿着。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昨晚出去过?”我说:“起夜。”她不再问,在灶边坐下,把那碗水慢慢喝了。我们两个,像同一场戏里两个装睡的人。外头,风已经停了。可我知道,这院里的雪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