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庙
南坡上其实没有路。
我按赵大说的,先过一片乱石,再顺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坎往上爬。月亮让云吃了,雪光给得半明半暗。我怀里揣着那个油纸包,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赵大还是跟了。他隔得很远,我听见他在后头喘气,像拉风箱。他一喘,我就知道,他也怕。他让我先走。我装作听话,走得又急又慢,踩一步,听一步。风从坡上刮下来,卷着枯草,像有人在我后脖颈吹气。我浑身都凉透了,只有贴着短刀的那块皮还热。
土地庙比我想得还破。半间屋子,一扇门,门早没了,黑洞洞地张着嘴。庙前有棵老槐。槐树西边,真的排着三块石头。我蹲下去,摸到石头根下。那里压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埋了半截红布条。我愣了愣。这地方,不是头一回有人来。
我把油纸包塞进碗下,又用雪捂了捂,站起身。刚要走,庙里忽然有人说话。
“丫头,包放下,你走。”
那声音不男不女,像从旧缸缝里漏出来的。我腿肚子一紧,没回头。我感觉得到,庙里有人,不止一个。我后腰的刀贴着肉,可我不敢拔。拔了,死得更快。
我慢慢往坡下走。赵大没再跟。他的脚步声已经换成了往另一个方向去的乱响。我下了坡,绕过乱石,没回赵家,先拐进一条更窄的沟里。雪很深,没到我的膝盖。我蹲下去,把脸埋进双膝间,咬着嘴,听。坡上没再出声。过了很久,有两个人从庙里出来,一高一矮,绕着槐树走了一圈,又蹲下来,在石头边拨了拨雪。我远远看着,连呼吸都不敢重。他们没看见我。他们看的是我放包的位置。那个高个子拿起来,低低说了一句:“不是赵大送的。”矮个子没说话,只朝沟这边看了一眼。我贴着沟底,脸几乎埋进雪里。
那一夜,我没回赵家。天快亮时,我从后山绕到陈三窝棚。陈三不在,门口的火盆凉着。我卷了点干草,点起来。火苗小,像一口活气。我把手摊在火上,慢慢烤。虎口那点旧痂,热得发痒。我不去管它。
陈三回来,见我蹲在他门口,不惊讶。他放下背上的柴,说:“送去庙里了?”我点头。他又说:“庙里的是定州牙行的人。”我抬头看他。他把柴刀扔下,也蹲过来烤火:“赵大欠他们的,不是钱,是命。他让你去,是把你当一炷香,烧了。”我听着,没哭,也没问。我只觉得这夜路走得太久了,久得我像已经死过一回。
陈三从怀里掏出个硬馍,掰了一半给我。我接过,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天已经开始发白了。坡上的雪,在晨光里红成一片。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赵大叫我送命,我却捡回来一条命。这条命,不能再跪着活。我得让那包东西,变成我自己的一个结,一个能把赵大和南坡都缠进去的结。
我吃完最后一口馍,把短刀从后腰抽出来,横在膝头。陈三看了一眼,没说话。我把刀插回原处,站起来,说:“我回去了。赵大若问,我就说送到了,庙里没人。”陈三点点头,往火上又添了根柴。我走出窝棚,天色越来越亮。我知道,我是从鬼门关外头走回来的人。从今日起,我不做赵大的猫狗,也不做谁的诱饵。我要让这南坡上下的人都知道,阿草不是他们扔进雪里的那堆碎布。我要活着,还要活成他们绕着走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