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话
我回赵家时,天已经亮透了。
雪被扫开一条路。赵大坐在门槛上,抱着胳膊,脸像被霜打过。我走进去,他抬头,眼睛往我怀里溜。我把手垂在两边,露出空空的掌心,然后说:“送到了。石头下头,庙里没人。”他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个破绽。我没躲。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一把拽住我衣领,把我提得脚尖离了地。他喷出来的气里有酒味。他说:“没人?你骗我。”我说:“我怕狼,放下就走了。石头下面是个瓷碗,碗底压着红布条。”他松了手。我跌在地上,后腰撞着地,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我没叫。我说中了。他真的去看过。
赵大在院里转了两圈,又回头看我:“今晚你睡柴房。哪都不许去。”他走回正屋,门摔得很响。我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低头进了灶房。赵大媳妇不在。我掀锅盖,锅已经凉了。灶台边上放着一块冷饼,是给我留的。我拿起来,没吃,掰下一小半,揣进袖子里。我自己明白,昨晚能活下来,不是命大。是陈三的话,像根针一样把我钉醒了。赵大让我送死,也让我看见了他的软肋。他怕南坡。怕得连自己都不敢去。
那天白天,我照旧干活。我扫院子,故意把雪都推到东墙下。东墙外,是一条通往后山的旧路。赵大晌午出去,天黑才回。他不知从哪喝了一肚子酒,走路发飘。赵大媳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我站在鸡笼边,把食槽敲了三下。那声音清,脆,像给这院子提了个醒。
入夜之后,我在灶房烧水。赵大忽然从屋里出来,说:“南坡来话了。说你走错了路,没送到。”我手一停,没回头。他说:“我去看了。那碗还在。包不见了。”我这才转身,手里还攥着火棍。我说:“我塞了。塞在碗底下。”赵大朝我走过来,眼珠子发红:“有人看见,只有你一个去过。”我盯着他,没退。我说:“那包是我送的。可要是有别人跟着我,我不知道。”这话递过去,他愣了一下。我怕的是他。他自己更怕的,是南坡那边起了内鬼。
我趁机说:“叔,那地方阴。我走到石头前,后头总有脚步。我回头三次,没人。也许,人是藏在庙里。”赵大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嘴张了张,又合上。我知道,他心里有鬼。那鬼不是我,是南坡。我要让他把那只鬼,自己抬出来。
从这晚起,我在赵家多了一个活法。不挨打,不挨骂,也不被人当死物看。赵大防着南坡,赵大媳妇躲着赵大。这院子里,反倒数我最清闲。我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看。看他们怎么互相提防,看赵大半夜从哪个墙缝掏东西,看赵大媳妇把哪只碗擦得发亮,又往里头放什么。
我仍旧睡柴房。但我把草堆里的短刀,挪到了手边。我不能每夜都靠陈三。南坡的人迟早会来找我。到那时,我不会再跪。我要让这院子,先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