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里,等那两人走出院墙,才慢慢回柴房。进了门,我就蹲下去,把短刀从后腰抽出来。刀没沾血,可刀柄湿了,是冷汗。我在草堆里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一口一口喘气。
赵大媳妇跟着我进来,站在门口,没点灯。她看了我很久,才说:“你方才那番话,我听懂了。”我没应。她又说:“赵大不会懂的。他太怕死,又太贪。”我仍不说话,只把刀插回刀鞘。她走过来,蹲在我斜对面,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是哪条路上的人?”我抬起头,看着她。外头雪光从门缝漏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青。我说:“没路的人。”
她怔住了。我继续说:“你我都一样。你靠他吃饭,我靠这条命。可我比你好一点。我没退路,反而敢走。”她没说话,只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我看不清她有没有哭。只知道她在柴房门口坐了很久。后来,天快黑时,赵大还没回来。她忽然说:“他去南坡了。”我点头。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他走前说,这次若回不来,让我把地契拿去北街找你。”我皱眉:“找我做什么?”她苦笑:“你信吗?他到最后,记得的居然是你。”我冷笑一声。不是笑她,是笑这世道。赵大把我当替死鬼,又把我当后手。到最后,他的一条命,还要压在我这个卖来的人身上。
我没应她。等夜深了,我揣了刀,又拿上陈三给的火石,从后墙翻出去。雪很厚,踩下去没声。我贴着北山走,一路找到陈三的窝棚。他不在。我蹲在门口,点着一小堆干草。火光拢在掌心,像一颗很小的心。我望着那点火,忽然想通了。这日子,不是谁给我路,是我自己得在雪里踩出一条。南坡的人,赵大,赵大媳妇,他们都有自己想活的样子。我也有。我要的不是跑,也不是躲。我要在这地界,站成一块活着的石头。
火熄了。我起身,往回走。天边黑得像锅底。我知道,明天还会更冷。可我心里不凉了。因为我的刀,今晚见了一回真章。它见过人。见过比我还狠的人。从今往后,谁再把我当猫狗,我就让谁知道,这猫狗生着牙,咬下去不撒口。
第十二章 响
赵大是半夜走的。
我听见正屋门响了两下。一下是锁落,一下是他的鞋底踩在门槛上。他很轻,像踩在谁的心口上。我睁开眼,草堆还是冷的,只有贴着短刀的那处皮肉热着。我起来,没点灯,把刀别在腰后,跟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好久。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得地上发白。赵大没走大路,他贴着北墙,猫着腰,脚步很急。他不时回头。我压着步,藏在雪堆后,看他一截一截往南坡挪。他怕。那种怕,让他的影子都短了一截。
他到了南坡。土地庙还在,门洞像一张没了牙的嘴。那棵老槐树的枝杈黑森森的,挂着一只破灯笼。风吹过来,灯笼在枝头晃,不响。赵大在石头前三步站住。他喊了一声。喊的是句黑话,我没听懂。过了一会儿,庙里出来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手里没带火,矮的提盏风灯。我看得分明,那矮子的脸上有疤,从左眼角一直豁到耳根。
他们把赵大围了。没有马上动手。高的那个拍了拍赵大的脸,像拍一条不听话的狗。赵大连连作揖,从怀里往外掏。掏钱,掏纸,掏那几封不该留的信。那矮子接过来,就着灯看。赵大还在说,嘴里白气一团团往外冒。忽然,他不说了。他身子一挺,想跑。高个子从后头勒住他,矮子往前一步,刀子就捅进了赵大肚子。一下。两下。赵大跪下去,喉咙里像含着一口冰。他倒进雪里,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我没闭眼。我看着他死的。我知道,若我当初去送那包,今晚躺在这儿的,会多一个我。南坡的人没搜我。他们只翻赵大怀里的东西。那几封信掉在雪上,被风刮开,像几片黑乎乎的翅膀。我往后退了半尺。只半尺。我不想再看了。
我绕到后沟,从另一条路回赵家。天快亮时,我走到院外。赵大媳妇站在门口,像一宿没睡。她看见我,嘴唇抖了抖。我没进去,只跟她说:“赵大回不来了。”她直直看着我,没哭。我补一句:“别问。问,谁也活不了。”她点了点头,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那晚之后,这家的门,是我关的。
我把赵大埋在后山一道土坎下,没立碑。坑挖得不深。我一边埋,一边想起他数钱时的笑。他那木匣子,我也没动。有些钱能拿,有些钱拿了,命就跟着压下去。我只从院角那土里,把原来那半截断刀起了出来。它还在。锈得更深了。我把它和短刀并在一处,放在柴房里。两把刀,一把断,一把青。我的路,就从这两把刀上,重新铺开。
南坡来取东西那天,是赵大媳妇和我一同在院里。她坐在门槛上,看我劈柴。矮子只露了个头,在墙外喊:“阿草。”我停下手,问:“谁让来?”他不说话,只扔进来一个油纸包。那个包,和我那晚送去的一模一样。我捡起来,没拆。我说:“东西带到。回去传一句话。”他站住。我说:“赵大欠的,不关我们后院的命。往后这路,自己走,别再来。”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把那包放在灶火里烧了。火卷着油纸,像一条红舌头。赵大媳妇伸过头,想看。我挡住她:“别看。”她缩回去,眼泪这才掉下来。不是哭赵大,是哭她自己这些年。我不劝。只把火烧得更旺。火光里,我仿佛又看见那晚的雪。灰的。凉的。我跪在里头,差点没起来。可这会儿,我站起来了。不是谁拉着,也不是谁可怜我。是我自己,听见了那半截断刀在土里响了一声。它要我活。
活成这雪地里最不该死的那一个。
第十三章 路
开春那天,后山的雪开始化。雪水顺着沟往下流,把路冲得又黑又软。我背着两把刀,往镇上走。赵大媳妇跟在后面,牵着一只瘦羊。她说:“卖了羊,给你扯块新布,做件衫。”我说:“先不扯布。买盐。再买包针线。”她看我一眼,没说话。她知道,我早不是半年前那个跪在雪里等死的野丫头了。
镇上热闹。街两边都是摊子,卖炭的,卖面的,卖水的,喝牲口的。我蹲在羊市后头,看人怎么讲价,看牙人的手指在袖子里怎么动。赵大媳妇不落座,只跟在我身后。我慢慢走,把每一条街、每一张脸、每一个摊子的价,都记在眼里。
傍晚,我们往回走。赵大媳妇忽然说:“阿草,你以后想干什么?”我看着前头那条黄泥路,路两边的柳树已经鼓出小芽。我说:“先活。再活好。”她没再问。我们一前一后,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家。夕阳很好,红的,暖的,照在人身上像披了一层薄袄。我知道,往后还会有雪,有风,有比赵大更狠的人。可我不怕了。人从鬼门关走一圈,再看什么,都像在看自己还能不能再往前一步。
我推开院门。院里空着。那两只鸡还在,墙角那半截断刀,已经换成了陈三替我修好的两把刀。我放下包袱,到灶前坐下。火一升起来,这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又像有了人味。
今天,我要好好吃一顿。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天一亮,我还得往更远的地方走。去把这条没有名字的路,走成别人都认得的路。我还在。我的心火,也还在。就冲这个,我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