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春
我们从镇上回来,天已经暗了。
风比早晨暖,带着泥土腥味。路两边的柳树鼓了小芽,像一只只没睁开的眼睛。赵大媳妇走在我前头,牵羊的麻绳在她手上绕了三圈。她一句话不说,肩膀却比来时挺得直。
我知道她高兴。她卖了羊,买了半斤盐,还多扯了二尺灰布。她说:“给你做件新衫。”我说:“先做鞋。我脚上这双快烂了。”她回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去,轻声说:“做鞋就做鞋。”我听着,心里像被温水泡了一下。这世上头一回,有人把我看成一个能穿新鞋的人。
经过镇西破庙时,庙门口围了一圈人。我撇了一眼。是个逃出来的丫头,被人按在阶上。脸上有血,头发裹着泥,手脚都捆着。有人拿鞭子指着她,说要再跑,就打断腿。赵大媳妇拉我:“别管,走。”我站住了。
那丫头不哭。我认得那眼神。和我当年跪在雪地里一样。我想走,可脚没动。赵大媳妇又拉我一下:“阿草,走。”我回过头,低声说:“先回,我把羊送回去。”她把羊绳攥得死紧,不肯。我叹一声,没再进人群,只跟着她往回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丫头的脸。像看见我自己。被卖,挨打,不哭,也不求饶。只是等。我想帮她。可我手里没势,也没钱。我若去抢人,只会被一起打死。我不能那么死。我得活。活得有势,才救得了人。
回到院里,我点了灯。灶里起火,锅里烧水。赵大媳妇把盐罐子擦得发亮,又翻出我的破鞋来补。我坐在门边,把短刀抽出来,擦了又擦。陈三今儿不在。这院子,少了他的消息,就静得像口井。我倒不慌。心口那点火还在。它烧着我,让我知道自己还没死。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那丫头冲我喊:“救救我。”我拔刀,刀轻得像纸。我跑不快,雪又深。我使劲往前,扑进一道白光里。再睁眼,天已灰亮。我坐起来,看见赵大媳妇伏在桌上睡了,手边还放着针和我的旧鞋。鞋底已经补好,针脚歪歪扭扭,可密。她给我补了鞋。我盯着那鞋看了半天,拿起来,贴在胸口。
天一亮,我就去破庙。可那丫头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台阶上一滩暗红的印子。我问卖早食的老汉。老汉说:“被一个牙人带走了,往北边去了。”我站在庙门口,风从北边刮过来。我眯了眯眼。北边。那就是赵大以前送货的方向。原来这条路,他走的是货,也是人。
我转身回赵家。赵大媳妇正喂鸡。我走到她跟前,说:“嫂子,我得出趟远门。”她抬头,脸一下白了:“去哪?”我说:“北边。”她把手里的食盆往地上一顿:“你管那闲事做什么?”我蹲下来,看着她:“我不管别人,谁管我?我当年就是那样被卖来的。”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我握住她那只又红又裂的手:“你好好看家。那两只鸡,别卖。等我回来。”她眼一红,别过脸去:“你不死就行。”我松了手,回柴房收拾。短刀、火石、几块硬饼,还有那只补好的鞋。我把鞋穿在脚上。厚,软,带着她手心的热。
出门时,天已经大亮。赵大媳妇站在门口,没送我,也没回头。我走了半里路,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我。是她。她跑得急,手里攥着个小布袋,塞进我怀里。我摸出来,是一小把铜钱。她说:“路上买水喝。要还的。”我攥紧那钱,点点头,继续往北走。走了几步,我回头。她还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我在心里说:等我回来,我不光还你钱,还给你一条能睡安稳的路。
我走远了。太阳从东边露出来,照得地上一片亮。路还长,可我不再是半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等死的阿草。我有了刀,有了一双补好的鞋,有了一个等在门口的人。这一趟,我不去求谁,也不去害谁。我就要去把这条命,从北边的牙人手里,再捡回来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