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北
天阴得发沉，我走了一整夜，也没能走到有人的地方。
靴子底补得厚，踩在冻土上还是凉。我走一程，就蹲下捏捏脚。脚后跟已经磨破了，血沾在袜子上，扯下来时带下一点皮。我不看。天一亮，露水就变成了雾，把前头那道官道泡得发灰。我沿路走，见着一队拉柴的牛车。车上老头抽着烟袋，问我：“小闺女，一个人哪儿去？”我说：“走亲戚。”他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再问，只把牛往边上赶了赶。我道了谢，继续走。这种路上，不能说实话。说实话，就得被人惦记。
两天后，我才到北河集。集子不大，可馆子多。街边蹲着些等活的短工，还有几个背货的脚夫。我寻了一间最便宜的茶铺，要了碗热的。茶汤发苦，可暖胃。我慢慢喝，眼睛在集上扫。往北的客商，都在这打尖。我要找的，是脸带刀疤、说话带定州口音的人。
我在集上转了三圈，终于看见一个。他坐在肉铺外，等着掌柜拿肉。脸上那道疤，从左眼角到耳根，和那晚在南坡提着风灯的人一模一样。他把肉包好，起身往北去。我别过脸，装作买针线。等他走出半条街，我才跟上。
他走到集子外头，上了一辆驴车。我跟到城门口，驴车拐进一条林间道。我没再跟。这地界生，冒然跟进去，就是送命。我折回来，蹲在城门口，看见个卖野果的老婆子。我买了两只酸杏，边吃边问：“刚才那辆驴车，是哪儿来的？”老婆子抬头看我一眼，嘴瘪着：“定州来的。隔三差五，收粮食。”我点点头，把杏核吐在手心。定州来的。牙人。这条路，和南坡连得上。
我在集子外寻了间破庙，和几个流民挤在一处。夜里有人磨牙，有人咳嗽。我把包袱枕在头下，短刀藏进袖子里。外头起了风，呼啦呼啦地拍门。我缩在墙角，想起陈三。他说，人死之前，脚底先冷。我把脚缩了缩，往脚背上哈气。我不能死。还没找到那丫头。还没把这条命，再往前推一步。
天亮后，我又去城门口。那驴车回来了。车斗空着，连个草筐都没有。赶车的脸上没疤，是个大个子。我悄悄跟着，看他穿过两条街，进了一间骡马店。他没出来。我在外头蹲到晌午，见一个穿灰蓝短打的汉子从里头出来，手里抱着一卷麻绳。那绳子我认得。和我们院后头捆人的绳，是一路货。他们不是只收粮食。他们收人。
我回到破庙，拿火石点了小堆火。把短刀抽出来，用衣摆擦。刀口还是青的，没见血。我盯着它看。陈三说，刀不见血，就还是块铁。见过了，才算是刀。我不知自己敢不敢。那晚赵大死在我眼前，我没觉得恶心，只觉得冷。像被雪从头灌到脚。如果让我亲手捅人，我还能不能站住？我不知道。可我得知道。这趟来，不就为了这个？
我给火堆添了把草，火苗窜高，映得我脸上发烫。外头天又黑了。明天，我得摸进那间骡马店。我得见着那个丫头，才能想后头的事。我不急。我摸着刀，像摸着自己那条还没断完的命。人只要还怕，就还活着。我不怕死。我怕死得不明不白，像赵大那样，悄没声地就没了。
我闭上眼。风从破门挤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我知道，今晚睡不了多久。天不亮，我就得起来。这北边的水，更深。我要从这水里，摸出一个人，再把自己这条命，也一并摸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