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店
后半夜,北河集静得只剩风。
我从破庙摸出来,贴着墙根往那间骡马店走。路上没灯,只有几户人家檐下挂着半灭的纸灯笼,风一吹,灯影在地上爬,像从墙里钻出来的黑手。我把短刀别在袖口里,火石攥在左手,掌心全是冷汗。
那间店在街西头。土墙,黑门,门槛很高。门板缝里漏出一丝黄光,人没全睡。我绕到店后。那里有个牲口棚,驴和骡子拴在一处,粪味和草料味混着,呛得我鼻子发酸。我蹲在棚柱后,等。等了很久,后门开了。出来个人,提着木桶,往粪堆上倒。我认出来,是白天那个大个子。他倒完,没回屋,站在后门口,点着旱烟抽。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像他嘴里含着半颗星。
他抽完半锅,又从后门进去了。我摸着黑,数他的步。一共十四步。从后门到堂屋,十四步。我记住了。等他走后,我绕到房子侧面。有扇小窗,用破布蒙着。我没动。我一动,必死。我得先把自己藏成一截土墙的影子。
天快亮时,又有动静。后门又开,这次出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他们没提桶,只说去“北沟”接货。我听见“北沟”两个字,心里记下。等他们走远,我摸到后门口。门虚掩。我听见里头有牲口打鼻,还有人很小声地哭。是女人。我贴着门缝,不敢喘。那声音细,断断续续,像被人捂着嘴。我指甲抠进门框。是那丫头。我虽然没看见,可那哭声,和那日破庙阶上一样。
我没进去。天快亮了。现在进去,跟送死没两样。我退回房后,翻过一截矮墙,绕到前街。鸡叫了。我回到破庙,身子贴在草堆上,抖。不是冷。是怕。怕我晚一步,人就没了。可我也清楚,越是这时,越不能乱。我拿指甲往手心一掐,留下四个浅印。疼,可心稳了。
天亮后,我又到集上。在骡马店门口,我看见个打油的婆子。我凑上去,问:“大娘,北沟远不远?”她看我一眼:“远。得走一整天。”我“哦”一声,没再问。她又说:“你个小闺女,别往那边跑。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我谢了,往后退开。她说“吃人不吐骨头”。我偏要往那去。
我买了两个饼,把水囊灌满。饼硬,我掰了一块,掰不动,就着墙慢慢磨牙。一个脚夫路过,见我这样,嗤笑一声:“小要饭的,牙口倒好。”我没理他。我不吃,也得带着。命到要用时,总得有东西垫底。
太阳升起来,雾散了。我把短刀又别回腰后,用旧布扎紧。那两把刀,断的和青的,我都带在身上。断的那把,我拿它当念想。青的这把,我拿它当命。我现在,就要去北沟。从这店里的人说的地方,把那个丫头,从“北沟”里捞出来。
我知道这一去,兴许就回不了赵家。赵大媳妇还在门口等我。她补的鞋,还穿在我脚上。我不能死。我要真死了,也得等那丫头先活出来。我往北走。脚很沉,可没停。这条路,不是人走的。可我从雪里爬出来的那天,就没打算再走人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