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沟
从北河集出来，我一路往北。路窄，两边的土坡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一道干沟。沟里没水，只堆着乱石和半截半截的枯树。风从沟口灌进来，呜呜响，像拿钝刀子刮人皮。
我走了约莫半天，看见一间废窑。窑口半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我远远蹲下，把自己藏在几丛枯蒿后头。那地方有人。不是住家，是临时落脚。窑前有压过的车辙，很乱，还扔着几块破麻布。再近些，我闻见一股腥。不是血，是烧过的毛发混着烂草。我缩回去，往沟上爬了爬，趴在土坎上往下看。
一直到傍晚，那边有了动静。两个人从窑里出来，其中一个就是赶驴车的大个子。他们往沟底撒了泡尿，又走回窑里。过不多时，我听见“咚”的一声，像有人被踹倒，又像木箱磕在地上。接着，是那丫头的哭。我后牙一下咬紧了。那哭还在，就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压得极低。人还没死。我闭上眼，把脸埋进土里。我不能动。我一动，所有人都得死。
天黑了。北沟没有月亮。我在土坎上趴着，腿麻了。我慢慢退下去，退到干沟里。夜里有野狗，三只。它们嗅着味，朝窑那头去了。我趁这当口，绕着沟底，摸到窑后。那后墙有道塌了的豁口，拿些破席子堵着。我扒开一条缝。里头点着一盏小油灯。大个子靠墙打呼。矮壮的没在，不知去了哪儿。那丫头缩在角落，手绑着，嘴上勒着。我看了眼她的脚。脚腕上有血。我忽然想起自己。那年，我也是这么被扔进柴房的。
我退开。我不能进。但我也不能再等了。我寻到他们栓驴的地方，在沟底一处凹坑里。我从怀里摸出刀，没杀驴，只把套绳挑松。驴受了惊，扯了两下，又站住了。我把最后半块饼掰碎了，撒在凹坑外。这饼香，会把沟里的野狗全招来。野狗来了，驴会叫，人就会醒。这是我能做的最快最轻的局。不是把人杀出去，是把门弄出响动。
我退回西头土坎，趴好。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野狗果然围上凹坑。饼香混着狗腥，三只畜生争食，低呜。那驴惊了，扯着绳槽往外挣，嘶叫起来。窑里有了响动。大个子先出来，骂了一句，手里提根棍。他一出来，驴跑。他跟着追，一直追到沟东头。我趁机翻进后豁口，拿短刀割那丫头脚上的绳。丫头看见我，眼珠子滚圆。我没说话，只把一块破布按进她嘴里，扶她起来。她腿软，我背起她，往窑西那半截烂墙外头拖。风又起来了，刮得满沟的草叶子乱飞。
我们没走远。我把她塞进一处浅洞里，自己也缩进去。大个子追驴回来，和那矮壮的人碰了头，在窑前说了几句，然后点了火把。光在沟里一晃一晃，像条要咬人的黄蛇。我搂着那丫头。她贴着我的脖子，怕得打摆。我拿一只手按住她后脑，眼睛死死盯着那火把。火光扫过来，我连呼吸都停了。人走远了，火把的光一点点隐进风里。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舌头。松开时，嘴里全是铁腥味。
今夜，北沟送了我一场活命。不是我赢了。是野狗和驴子替我挡了一劫。可我不觉得自己运气。我只是把命交出去，又捡了回来。天亮之后，他们一定会追。我得带这丫头往西，往南，往赵家，往有门的地方走。她叫金蝉。我在洞里问出来。她说，她是被家里抵债卖出来的。我听了，没说话。和我一样。都是被活活按进泥里的人。
风从洞外刮过，像有人哭。我让金蝉睡。她不睡。她只抓着我袖子不放。我没推开她。我知道，得先让她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把她从沟里拽出来。那人不是菩萨。是我。一个连鞋都补了又补的野丫头。我带着命进来，也要带着她出去。这北沟再深，也埋不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