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冯太后思虑已定,便即刻遣人传孝文帝元宏前来。
殿内燃着沉沉檀香,帘幕低垂。元宏踏进殿中,见太后神色凝重,心中便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待殿内侍从尽数退下,偌大宫殿只剩祖孙二人,元宏便开口问道:“祖母急急召孙儿过来,可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冯太后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缓缓抬眼看向他。
“孙儿,是妙莲的事。”
元宏听见冯妙莲三个字,神色立刻绷紧:“妙莲?云舒院那边,出了何事?朕近段时间便察觉她精神不济,传召伴驾之时,总见她强撑神色,孙儿还当是她丧妹之后心神郁结。”
“哪里只是郁结那么简单。” 冯太后轻轻叹息。
“哀家昨日亲去云舒院探视。亲眼所见,她已然染上痨疾,肺腑受损,偶有咳血。”
“咳血?!” 元宏猛地站起身,声调都失了平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怎会到这般地步?太医日日诊治,为何不曾向孙儿禀报?”
“是妙莲自己下令,严令宫人封锁消息。” 冯太后抬手示意他稍安。
“这痨症,时人皆信会沾染旁人。她身在后宫,时常侍奉陛下,哪里敢把实情说出?只一味硬撑,怕扰了陛下心神。”
元宏僵立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冯妙莲近日强作温婉的模样。原来那些浅笑应答,那些陪他看书闲谈的夜晚,她皆是忍着体内病痛,强撑着病体伴驾的。
“既然有病,便在宫中好生医治便是。孙儿调拨最好的太医,用上天下珍稀药材,总能慢慢将她养好。”
“陛下想得太过简单。” 冯太后缓缓摇头,语气冷静而残酷。
“大内皇宫,人多眼杂。后宫妃嫔、宫娥内侍往来不绝,此症若是真的传染,陛下身处险境,便是大魏的祸事。再者,朝臣本就忌惮冯家外戚权势滔天,若是得知宠妃身患痨疾久居宫中,弹劾的奏本会堆满御案。到时候,不单妙莲难安,冯家满门都要遭受波及。”
元宏眉头紧锁,掌心攥得紧紧的:“祖母这难道便没有折中法子吗?孙儿可以令她单独闭门居云舒院养病。不见外客,朕少去探望,只遣太医日日送药。”
“只要还在宫墙之内,便躲不开人情纷扰。” 冯太后目光沉沉望着他。
“宫中消息没有真正的密不透风。只要她还在这里,各方揣测便不会停歇。唯有送她去往城外尼庵,带发修行,隔绝宫廷喧嚣,才可安心静养。若是他日身体痊愈,再接她回宫不迟。”
元宏向后退了半步,脸上尽是痛苦不舍。他心中万般不愿,可冯太后说的每一句话,全是无法反驳的现实。天子之身,不能只顾一己情爱,还要顾及社稷朝堂,皇家体面。长久沉默之后,他闭了闭眼,声音带着沙哑:“便…… 只能如此吗?祖母,再没有其他法子吗?”
“留得性命,才留有来日相见的机会。” 冯太后语声放缓。
“陛下若是执意将她留在宫中,以她如今耗损的身子,恐怕撑不了多久。难道陛下情愿看着她如同妙蓉一般,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这句话彻底击中元宏心底软肋。他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孙儿应允。但孙儿要亲自见她一面。”
翌日黄昏,元宏独自乘步撵去了云舒院。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元宏看着她憔悴模样,心口如同被利刃般切割的疼痛。
“妙莲。”
只一声呼唤,冯妙莲便眼眶瞬间泛红。她强忍着喉间涌上的痒意,想要挣扎着下床屈膝行礼。
“陛下。”冯妙莲弱弱的流泪道。
元宏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不让她挣扎着起床。指尖触到她的臂膀,只觉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
“妙莲,都到如今了,何必还要守这些虚礼?” 元宏的声音压抑着痛苦的酸楚。
“姑母同朕说的,朕全都知晓了。你染病咳血,日日煎熬,却要瞒着朕独自硬扛。”
冯妙莲鼻尖发酸,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臣妾不愿陛下忧心。深宫之中,荣宠来之不易,臣妾不敢因为一身病痛,让陛下蒙受非议。”
“荣宠又怎及你的性命重要?” 元宏心疼的嗔怒道。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泪水:“朕想将你留在宫中,倾尽太医院之力为你医治。可太后说,宫中诸多掣肘,朕身为帝王,有万般身的身不由己。”
冯妙莲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陛下,是要送臣妾出宫,是吗?”
“只是暂居。” 元宏望着她,眼底满是不舍。
“待你将身体调养痊愈,朕必定接你重回宫中。”
冯妙莲心中清楚,这句话,不过是镜花水月的慰藉。女子一旦踏出皇宫重重阙门,未来归期,缥缈难测。可她重病缠身,又如何主宰了自己的命运?
肺腑之间一阵涩痛翻涌,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冲上来的咳嗽强行压下,只酸涩道:“臣妾明白。臣妾遵旨。”
泪水顺着面颊不断滑落。
“只是臣妾心中舍不得陛下。”
元宏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身子单薄,微微颤抖,淡淡的药香萦绕在两人之间。院外秋风呼啸,穿过回廊,呜呜作响。云舒院内,只有两人抱头,默默的流泪,只有烛泪一滴一滴无声的流淌,一夜悲伤到天亮。
“你安心在外养病。朕不会忘了你。”
元宏的声音低沉,带着帝王郑重的许诺:“无论多久,朕都等你。这宫阙万里,朕留一处心念予你,此生此誓,绝不相负。”
元宏声音低沉,带着帝王郑重的许诺。
冯妙莲把头埋在他衣襟之间,不敢放声痛哭,只任泪水浸湿帝王的衣袍。万千爱恋、不甘、惶恐,全部压在心底。这一场生离诀别,不知往后,还有没有重逢之日。
熹微晨光映着相拥的二人,时光在此刻,仿佛都染上一层无边凄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