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推移,自那日温庭筠来过小院之后,转眼便过去了几日。
那日一别之后,陋巷又重归往日的清寂。鱼幼薇不忍心看着母亲日夜辛劳,偶尔主动给母亲帮忙干一点零碎的伙计。余下的时光,便整日伏在那张凹凸不平的木案上,读书写诗。
只是自见过温庭筠,听过那一番谈吐之后,她落笔之时,心里总是不自觉地揣着一份念想,却又不敢同母亲提起。母女二人谁也说不准,那位名动京华的才子,那日随口闲谈的话语,究竟只是一时的承诺,还是当真还会再来。
市井之中慕名求见温庭筠的文人举子络绎不绝,多少人携重金托关系只求得到他片言只语的点评。那样一个人物,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踏足这一处破败贫寒的小院?
韦氏私下也和女儿说起过此事,劝鱼幼薇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免得最后徒留失落。嘴上虽是这般劝慰,可她闲暇之时,也总会下意识望向巷口,遥遥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这几日,鱼幼薇写了不少新作。没有旁人可以探讨,她便把一张张写着诗句的麻纸,小心收在木匣之中。这些诗作,若是放在从前,尚可拿给父亲品评。可自父亲离世之后,这些文字,便只有巷子里的晚风能够读到。
她偶尔也会反复回想,那日温庭筠点评诗句时说过的话,按着自己的理解,一点点打磨字句。只是无人答疑,心中诸多困惑始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
这一日午后,巷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鱼幼薇正坐在院中石台上临帖,笔尖一顿,抬眼向外看去。
院门虚掩,一道身影停在了柴门之外。温庭筠一身素色长衫,身上没有什么华贵配饰,和那日初见时一般模样。他手中拎着一卷书册,立在门外,没有立刻叩门,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向院内的少女。
“温先生。” 幼薇下意识起身,话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讶异。
韦氏听见声音,连忙从屋内走出来,快步上前将柴门拉开:“先生怎么今日过来了?快请进。”
温庭筠微微颔首笑笑,举了举手中的书卷,迈步走入院中。
“前几日离去之后,我偶然翻到几页旧日诗论,想起那日与鱼幼薇谈起的字句,心中生出一点想法,便顺路过来一趟。”
几人落座于院中石桌。秋日的风卷着枯黄的草叶,在院墙根打着旋儿。韦氏沏上一壶粗茶,便去忙活她洗涮浆补的伙计,把院落留给他们二人。
石桌之上,温庭筠将带来的书卷摊开。
“那日匆匆一见,来不及细说。你所作的诗,灵气天然,只是少了章法的指引。令尊在世之时,想来教了你不少东西,只是尚有许多诗文要义,还未曾来得及尽数传授于你吧?”
鱼幼薇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写满诗稿的纸页。
“晚辈时常读先父留下的诗文手札,只是很多地方,百思而不得其解。”
“你把这几日新写的诗作拿出来,让我看一看。”
幼薇闻言,转身回屋,捧出那只存放诗稿的木匣。匣子里是一叠厚薄不一的麻纸,纸边大多已经起毛,有的地方墨迹晕开,是在灯下反复涂改留下的痕迹。她带着几分忐忑,将诗稿一张张取出,平铺在石桌之上。
温庭筠俯身,一张一张慢慢细读。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墙头衰草的轻响。他读得极慢,时而指尖轻点纸面,在某一句诗上反复吟哦,停顿许久。时而读到动情之处,他也并不急着开口,眉峰微微收拢,默默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说话。
“这一句,意象极好,只可惜收束之处过于急促,力道散了。” 他指尖点在纸上的一行字迹。
“作诗如行山路,起势可以肆意纵横,收尾之时,却要留有余韵,不可一口气尽数泄出。”
鱼幼薇凑上前,认真听他言说,小声发问:“依先生所言,那此处,又该如何调整?”
二人一问一答,在秋风之中论诗。温庭筠半生浮沉,见惯了京华之内追名逐利的文人,无数人呕心沥血写下诗文,只为博取权贵青睐,求一纸举荐,换一条仕途通路。
可眼前这个十岁的女童,提笔只为抒发心中情志,不带半分功利之心。这份纯粹,在繁华喧嚣的长安城中,已是极为的难得。
和鱼幼薇闲谈诗文之时,他心中那些久积的失意、仕途坎坷带来的烦闷,往往也能悄悄散去几分。他见过太多人心机深沉,唯独在这一方贫寒小院之中,寻得了片刻安宁。
院中风声缓缓,日影一点点划过粗糙的石面。墙头衰草被风拂过,漾开细碎的沙沙声响。鱼幼薇静静端坐一旁,认真听着他娓娓谈吐,心头无人开解的诸多迷茫,也一点一点烟消云散。她从未想过,除了亡父撒手离去之后,茫茫尘世间,竟还能再有一人,愿意放下一身盛名,这般心平气和,不厌其烦地同她这样,一个贫寒的小女孩平等的说诗论文。
时光悄无声息流淌,夕阳慢慢向西天垂落,暖金色的霞光漫过院墙。
温庭筠把诗稿收拢整齐,放回木匣之内。
“我居处离此地有段距离,平日里城中琐事缠身,不能日日前来。但凡得空,我便过来与你论诗。你只管安心写,积攒下的诗稿,留着等我来时一同点评。”
没有庄重的拜师礼,没有焚香叩首的盟约,只是这样一句寻常的话语,轻飘飘落于小院秋风之中。
幼薇抬眼看向他,一双清亮的眼眸之中,漾开微光。她轻轻低下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天色愈发昏沉,温庭筠起身告辞。鱼幼薇站在柴门边,目送他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曲折幽深的巷陌尽头。
秋风卷起散落的诗笺边角,轻轻颤动。她尚且不知,这一段始于寒巷里结下的诗缘,已悄然拨动了命运的琴弦,为她此后一生的沉浮,拉开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