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温庭筠许下常来论诗的诺言,一晃十余日悠悠而过。
起初巷子里的邻里只当那日的到访,不过是文坛名士一时兴起,不过偶然路过的一次闲游。谁也不曾想到,这位名动京华、行踪散漫的温先生,竟真的把这陋巷小院当成了时常驻足之地。
他来的时日并无定数,有时隔三两日,有时忙起城中文会,便要六七日才露一次身影。
日子久了,巷中的街坊也渐渐见惯了这一幕。时常能看见一袭素色长衫的身影缓步走来,不携仆役,不带车马,孤身一人,安然走入那处低矮的院落。
闲言碎语悄悄在巷陌之间流转,有人叹温飞卿当真惜才,肯放下一身文名,耐心点拨一户贫寒人家的孤女;也有人私下暗自揣测,猜不透这位放浪不羁的才子,频频踏足这穷巷,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这些闲话隔着院墙隐约飘入院中,卫氏听在耳里,每每都暗自忧心,却又无从辩驳。她心里清楚,女儿的诗才若是失了指引,便只能随着岁月埋没于尘土。可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眷顾,于寒门之家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份难以承受的盛名。
鱼幼薇对此想得尚且简单。自从有了温庭筠指点诗文,她沉闷清苦的日子,好似忽然多了一件值得期盼的事情。每日做完家中琐事,她便坐在院中那张凹凸不平的旧木案前,伏案书写,将心中所思尽数落于纸上。
每写就一篇新作,便细心收好,留待温庭筠到来之时,请他品评。亡父留下的旧札她翻读了一遍又一遍,从前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诗文道理,如今心里也慢慢生出了几分模糊的感悟。
这一日午后,天光温软,微风拂过墙头的杂草。鱼幼薇正握着一支,笔杆已经磨得光滑的旧毛笔,在毛边纸上练字。巷口熟悉的脚步声再一次传来。她心头微微一动,笔尖顿了一下,抬眼望去。
柴门被轻轻推开,温庭筠走了进来。这一回,他袖中揣着一个布包,并不似往日那般只携一卷诗书。
“先生来了。” 幼薇连忙起身行礼。
韦氏自屋内走出,礼数周全地迎他入院,奉上来一壶粗茶,一些简易的点心,稍作寒暄之后,便又如往常一般退到偏房,去忙活浆洗缝补的伙计。
石桌之上,温庭筠将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卷质地匀实的麻纸,两支新笔,一方小巧的墨锭,皆是读书人日常所用之物。虽不算什么贵重珍宝,却远胜于鱼幼薇平日里凑合用的破旧纸笔。
“前几日见你所用的笔早已磨损,纸张也皆是从各处搜罗而来的残片。作诗写字,纸笔虽非根本。但顺手,方能抒尽胸中意气。” 温庭筠将物件推到她的面前,语气淡然,仿佛不过是随手捎来的寻常物件。
鱼幼薇怔怔望着桌上的纸笔,一时之间不知应当如何言语。自父亲离世之后,家中生计一日难似一日,她便再也没有添置过一套像样的文房器物。她抬头看向温庭筠,一双清亮的眼眸之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先生这般厚赠,幼薇实在不敢受。”
“不过是几件笔墨之物,何谈厚赠。” 温庭筠微微摆了摆手,在石凳上落座。
“我所求的,不过是你不要辜负自己笔下的诗心。你只管安心写下去便好。”
鱼幼薇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纸页,沉默片刻,郑重地对着他深深一揖:“晚辈记下先生的话。”
说罢,她转身回屋,抱出这些时日积攒下来的一摞诗稿,一一平铺在石桌之上。秋风轻轻掀动纸页,纸上一行行诗句,皆是她这些时日,日夜斟酌写下的诗句。
温庭筠俯身,一张一张慢慢品读。他不再仅仅只是指点字句的瑕疵,开始同她谈论更为广阔的诗文境界。
“你如今作诗,字句灵气十足,可眼界还困在这一方小院之内。” 他指尖点过一首咏秋的小诗,缓缓开口。
“诗由心生,心中装得下山川湖海,笔下方能生出万里长风。如果一味写眼前的篱落衰草,字句再好,格局终究小了。”
鱼幼薇坐在一旁,侧耳聆听,小声问道:“先生,可我自小长于市井陋巷,不曾远游,未曾见过名山大川,胸中何来山河?”
“未见山河,亦可于书卷之中观天地。” 温庭筠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温和的期许。
“诗文之中自有乾坤,读前人诗作,体察他人心志,亦是拓宽胸襟的路径。作诗从来不是只写眼前所见,更要写心中所想。”
秋风掠过院落,卷起石桌边角的几张诗稿,纸页簌簌轻响。鱼幼薇垂眸望向摊开的诗卷,久久没有出声。方才这一番话,如同一缕清风,吹开了长久困在她心头的一层薄纱。
她从前只懵懂的知道,写诗要如实描摹眼底所见的一草一木,却从未深思,文字真正的力量,原是发自内心的情思与遐想。她抬手轻轻按住翻飞的纸页,目光望向院墙之外那广阔的天空,默默将这番教诲刻进心里。
一席论诗渐至尾声。温庭筠伸手,把散落在石案上的诗笺缓缓收拢、理得齐整,轻轻放到鱼幼薇手中。
“近来已经有不少文人,听闻长安陋巷之中出了一位神童,四处打听你的踪迹。”他语声缓缓,面上犹带着赏识的笑意,只是心底悄然生出一缕若有似无的隐忧。
“名声来得太快,于你而言,未必是一件幸事。”
鱼幼薇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她尚且不能全然明白,所谓声名,将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只将这番话默默记在了心底。
温庭筠起身告辞,走出柴门之时,又回头望向院内那一道瘦小的身影。巷子里闲话渐多,慕名而来的看客,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寻到这僻静小院。这一颗崭露锋芒的诗苗,生在了贫寒陋巷之中,前路尚有无数未知的风波,正于冥冥之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