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湿哒哒的纸像块烂膏药一样糊在玻璃上，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那唯一的、能看见外面食客的角度。
顾昀皱了皱眉，伸手推开半扇窗，指尖捏住档案纸没被浸透的一角，稍一用力。
“嘶啦——”
廉价的打印纸发出一声闷响，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玻璃上残留了一道难看的水痕和少许胶印，这让有轻微强迫症的厨师感到不悦。
“你在干什么！那是证据！”林晚舟在窗外尖叫，试图伸手去抢。
顾昀的手却收得更快。
他转过身，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处理一张废弃的订单小票，手腕轻轻一抖，那张记录着“重度抑郁”、“具有攻击性倾向”的档案纸便轻飘飘地落进了正燃着蓝色火焰的灶膛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湿纸，发出“滋滋”的水汽蒸发声，紧接着是一股焦糊味卷着黑灰升腾而起，顺着排烟口消失在暴雨夜里。
销毁完毕。
顾昀没再看窗外那个脸色铁青的女人一眼。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案板上。
那里放着几朵刚刚从系统商城兑换的“晨露菌”。
这种菌类伞盖呈半透明的乳白色，摸上去冰凉滑腻，像是刚从深秋的清晨里摘下来，带着一股极其凛冽的土腥气。
起锅，烧油。
葱姜爆香的瞬间，顾昀倒入了一大勺陈醋。
酸味在高温激荡下炸裂开来，瞬间压过了车厢内残留的血腥味。
紧接着是一勺红亮滚烫的辣油，最后倒入高汤，撒入切成薄片的晨露菌。
没有什么花哨的技法，就是一碗最纯粹、最暴力的酸辣汤。
滚沸的汤汁被他在三秒内盛入一只粗瓷大碗，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
顾昀端着碗，直接无视了正在拍打窗户咆哮的林晚舟，将手伸出窗外，递到了那个一直蹲在阴影里、盯着橙子咽口水的短发女生面前。
“趁热。”
只有两个字。
小满像是被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辣味勾了魂。
她根本顾不上那只碗有多烫，几乎是抢一般接了过去。
林晚舟气急败坏地想要打翻那碗看起来红得诡异的汤：“别吃！这种卫生条件的——”
“咕噜。”
小满已经喝下了第一口。
那不是普通的辣。
晨露菌特有的神经刺激素混合着滚烫的酸辣汤汁，像是一把烧红的刷子，顺着食道一路狠狠地刷了下去，原本因为长期抑郁和药物副作用而迟钝麻木的味蕾，在这一瞬间被强制激活。
小满浑身一颤，原本呆滞无神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后迅速充血。
太鲜了。
那种鲜味像是某种活物，在口腔里横冲直撞，逼得她不得不大口吞咽，连带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着，却舍不得停下筷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面条和菌菇。
林晚舟看着女生涨红的脸和几乎失控的进食状态，职业敏感度让她瞬间炸了毛。
她猛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按向屏幕：“那是致幻剂！我要报警！我就知道你这种无照经营的——”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拨号。
并不是什么机关，而是一只缠着染血纱布的手，突兀地从餐车那扇半开的侧窗里伸了出来，精准地扣住了林晚舟的手腕。
紧接着，一道黑影利落地从狭窄的窗口翻身跃出。
那身影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左腿的伤还没好，但他借着惯性，一把夺过林晚舟手里的手机，看也不看，反手就狠狠砸在了积水的青石板上。
屏幕碎裂的声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周叙白穿着那身半干的校服，湿漉漉的黑发遮住眉眼，浑身散发着一股刚吃饱饭后的慵懒与暴戾。
他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餐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舟。
“报什么警？”少年声音沙哑，带着还没变声完全的粗砺感，“我是这店的合伙人。怎么，我就不能在自己店里吃饭？”
林晚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指着周叙白，气得手指发抖：“周叙白！你……你这是私闯民宅！还有这个摊子，占道经营！非法用地！我现在就联系城管科……”
“那个，借光，借光。”
一个苍老又慢吞吞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老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提着一袋刚受潮的蜂窝煤，腋下还夹着一张卷边的泛黄大纸。
他像是没看见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餐车旁，把煤球放在顾昀的脚边。
“顾老板，煤球送到了。”老吴笑眯眯地敲了敲车身，然后才转过头，像刚发现林晚舟似的，慢条斯理地展开腋下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脆化的老旧蓝图。
“这位老师，话不能乱说。”老吴指着图纸上用红笔圈出来的一块狭长区域，那是几十年前学校扩建前的旧址，“这块地儿啊，按照八五年的规划，属于‘勤工俭学创业扶持区’。虽然学校围墙往里缩了，但地皮性质没变。只要是本校学生或者……咳，退学的老校友在这儿摆摊，那是受校董会保护的‘历史遗留权益’。”
老吴的手指头粗糙黢黑，指甲缝里全是煤灰，却稳稳地戳在了林晚舟那套“规则逻辑”的死穴上。
林晚舟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旧图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压抑、尖锐的呜咽声从旁边传来。
那是小满。
她手里的碗已经空了，连最后一滴汤汁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晨露菌的效果彻底爆发，那些被封锁在大脑皮层深处的悲伤、委屈、绝望，随着那股冲顶的辛辣热气，终于冲破了名为“懂事”的堤坝。
“哇——！！！”
一声凄厉的嚎啕大哭，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巷子里。
那不是啜泣，是撕心裂肺的宣泄。
声音高亢尖锐，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周围的雨帘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林晚舟正要开口呵斥，突然听到鼻梁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她只觉得眼前一花，视线中间多了一道裂痕。
那副昂贵的金丝边眼镜的左侧镜片，竟然在这股高频的声波震动中，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
“你……你们……”林晚舟只觉得耳膜刺痛，看着眼前这群疯子——一个暴力的退学生，一个哭得像鬼一样的女生，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像是有病的厨子。
她的理智线崩断了。
“闭嘴！别哭了！”林晚舟猛地推开挡路的周叙白，不顾形象地越过餐车柜台，伸手就要去抓还在嚎啕大哭的小满，“跟我回咨询室！现在！”
餐车内，顾昀看着那只越过界限、即将触碰到食客的手。
那是他的禁区。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按在了操作台最右侧那个红色的、原本用于应对“重油烟爆炒模式”的高压排风启动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