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的主人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借着昏黄的车灯,顾昀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高个男生。
但他此时的状态简直像是一条被抽了脊骨的鱼,眼眶深陷,嘴唇呈现出一种缺氧的青紫色。
随着酸辣汤的余味散去,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雨水腥气的味道里,多了一丝属于严重低血糖特有的酮体甜味,以及胃壁痉挛引发的冷汗酸气。
那是身体发出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
男生脚下的步伐乱了,那双仿佛灌了铅的腿在迈上台阶的瞬间彻底软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眼看后脑勺就要磕上坚硬的青石板路沿。
顾昀没有离开灶台半步。
他的手腕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右一抖,那把原本用来搅动大锅的不锈钢长柄汤勺便如同一条银色的长蛇探出窗口。
“当。”
勺柄精准地抵住了男生后背肩胛骨的中心点。
那一瞬间的巧劲,既止住了下坠的势头,又没伤到对方分毫。
与此同时,顾昀左手抓过灶边温着的砂锅,那是为了应对系统突发任务预备的底料。
“张嘴。”
依然是冷淡到近乎命令的语气。
男生——阿野的意识已经濒临涣散,眼前全是重影,但在那个清冷声音响起的瞬间,生存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一勺温热、金黄、散发着浓郁甜香的流质物体被强行送入他的口中。
那是南瓜小米糊,但不是普通的糊。
为了增加瞬时热量,顾昀在里面加了一两滴提纯后的蜂王浆。
温热的流食顺着食道滑入早已痉挛成一团的胃袋,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剧烈抽搐的脏器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平了。
阿野猛地呛咳了一声,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
“别吐。”顾昀收回勺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地板我刚擦过。”
阿野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周叙白脸色骤变。
“嘘!”
少年猛地按住阿野的肩膀,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
即使在大雨中,赵元庚那特有的、沉重的金属义肢撞击地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伴随着手电筒强光束在雨幕中乱晃的轨迹。
“该死,是老赵查夜。”周叙白低骂一声,看了一眼还瘫软在地的阿野,“队长,你这个点不在全封闭训练室,被抓到会被退队的。”
阿野的脸色惨白,想要挣扎站起,却根本使不上力。
周叙白咬了咬牙,目光扫过餐车,最后定格在操作台下方那个原本用来存放备用无烟煤的暗格上。
“顾老板,得罪了。”
还没等顾昀表示反对,周叙白已经一把拽开暗格的翻板,扯过车顶垂下的遮阳帘,利用那一瞬间的视觉死角,将一米八几的阿野像折叠板凳一样硬塞了进去。
“太脏了。”顾昀看着阿野裤腿上蹭到的煤灰,眉心微蹙,那是对厨房洁净度被破坏的不悦。
“回头我给你刷车!刷十遍!”周叙白压低声音吼道,随即一脚踢上暗格的门板,转身若无其事地靠在柜台边继续剥蒜。
几乎是暗格合上的下一秒,一道刺眼的光柱就直射在餐车的玻璃窗上。
赵元庚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暴熊,推开雨帘站在了窗口。
那张因长期疼痛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上写满了怀疑,目光如刀子般在狭小的车厢内寸寸剐过。
“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赵元庚的声音沙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此时,暗格里的阿野因为狭窄空间的挤压,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腔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这种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顾昀神色未变。
他从面案下的发酵盆里取出一团醒好的面团,重重地摔在案板上。
“啪!”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富有韵律的揉搓声。
顾昀的手法极快,掌根与案板撞击的频率奇特,带着某种奇异的共振。
【系统技能已激活:静谧循环(初级)。
通过特定的烹饪白噪音,中和并屏蔽周围5分贝以内的杂音。】
那种揉面的声音并不吵,反而像是一种沉稳的心跳,不仅完美覆盖了暗格里压抑的喘息声,甚至让站在窗外原本神经紧绷的赵元庚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恍惚。
“赵老师要吃点什么吗?”顾昀手上动作不停,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正在用手电筒扫视车厢角落的体育老师。
赵元庚正要发作,鼻子却突然动了动。
就在顾昀揉面的间隙,旁边那口一直在文火慢炖的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开了一条缝。
一股霸道至极的肉香瞬间炸裂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里面混合着荸荠的清甜、陈皮的甘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
顾昀揭开盖子,用漏勺捞起一颗拳头大小、色泽红亮油润的肉丸,盛入一次性纸碗中。
“特制狮子头。”
他将碗放在窗口,推到了赵元庚面前。
“去火,解乏,尤其是……”顾昀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赵元庚那条僵硬的右腿,“缓解陈旧性神经痛。”
赵元庚原本想一巴掌打翻这个无证摊贩的东西,但那个“痛”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最脆弱的神经。
加上那股直钻天灵盖的香气,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了筷子。
一口咬下。
肥瘦相间的肉糜在齿间爆开,滚烫的肉汁瞬间充满了口腔。
但这狮子头里竟然藏着一种特殊的薄荷感,那股凉意顺着食道下行,然后奇迹般地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
原本因为阴雨天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的断肢截面,竟然在那股凉意到达的瞬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紧绷得像石头的肌肉群,松开了。
赵元庚那双一直瞪着的铜铃大眼,慢慢地眯了起来,整个人靠在餐车边缘,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舒缓的叹息。
那一刻,他忘了查夜,忘了抓人,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想把这碗里的每一滴汤汁都舔干净。
两分钟后。
赵元庚吃完了。
他有些发怔地看着空碗,眼里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茫然。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在低头揉面的年轻厨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丢下一张十元纸币,拖着那条似乎不再那么沉重的腿,转身走入了雨幕。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周叙白才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拉开暗格的门。
“噗通。”
阿野从里面滚了出来。
此时的他,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他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我的胃……不疼了?”
刚才那痛得想让他去死的痉挛,就像是被那碗南瓜糊给彻底融化了一样。
“你是活腻了吗?”周叙白一边把他扶起来,一边没好气地骂道,“身体搞成这样还敢加练?”
在扶起阿野的过程中,一张被雨水浸湿大半的纸片从阿野的外套口袋里掉了出来。
顾昀正在擦拭案板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抬头印着宏志中学校徽的文件,即便字迹被水晕开,依然能看清那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极限体能训练免责协议书》
而在乙方签名处,赫然签着那个刚刚才离开的名字——赵元庚。
周叙白捡起那张纸,原本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无比,手指死死捏住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他又逼你签这个?”少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想杀人的寒意。
阿野苦笑一声,把纸抢回来胡乱塞进兜里,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正在清理灶台的顾昀:“老板,谢谢你的糊……多少钱?”
“不算钱,算试菜。”顾昀头也没回,将刚才揉好的面团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剂子。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调料架最高层的一个深蓝色玻璃瓶上。
那里面装着半瓶像是钻石粉末一样闪闪发光的晶体。
【幻想食材:星砂盐(微量)。
取自深海海沟热液喷口,仅需一粒,便可激发食材潜能,若是过量……则会引发食用者内心深处最狂热的渴望。】
顾昀的眼神微微沉了沉,修长的手指搭在瓶盖上,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在接下来要熬的那锅牛肉汤里,加上这危险的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