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有着深蓝色釉彩的玻璃瓶最终还是被拧开了。
顾昀没有倾倒，仅仅是用小拇指的指甲盖轻轻挑起了一粒。
那确实只是一粒盐，但在脱离指尖坠入滚沸牛骨汤的瞬间，它像是一颗微缩的流星，在浑浊的汤底中划出一道璀璨的银色轨迹。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只有汤面泛起的一圈奇异涟漪。
原本浓郁厚重的肉香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性”，不再是单纯勾起食欲的荤腥，而是一种能够穿透雨幕、直抵神经末梢的温润气息。
“还要加面。”
黑暗中，又有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巷子。
他们穿着和阿野一样的球衣，浑身湿透，像是闻着血腥味赶来的丧尸，眼神空洞却又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的大锅。
这是校篮球队剩下的三名主力，显然也是刚从那个“魔鬼训练营”里逃出来的。
顾昀没有多问，甚至没有抬头看清他们的脸。
对于厨师而言，食客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很饿。
手起刀落，醒好的面团化作银丝飞入锅中。
这锅汤底，顾昀用了大量的牛棒骨敲碎熬煮，又加入了那粒【星砂盐】。
五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推上了狭窄的木质吧台。
没有任何客套，五双因为过度训练而止不住颤抖的手同时伸出，抓起筷子，甚至来不及吹一口气，就猛地夹起面条塞入口中。
“呼噜——”
第一口面条入腹的瞬间，阿野原本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神经猛地一颤。
那不仅仅是碳水化合物带来的饱腹感。
【星砂盐】的效果在口腔中炸裂。
随着咀嚼，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们遗忘的感觉顺着味蕾直冲天灵盖。
那一刻，阿野眼前的雨幕消失了。
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水泥操场被晒得发烫。
那时没有金属义肢的撞击声，没有赵元庚歇斯底里的咆哮，也没有那份此时此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免责协议”。
只有一颗磨得表皮光滑的胶皮篮球。
“砰、砰、砰。”
那是手掌拍击篮球反馈回来的震动，粗糙、真实、充满快乐。
阿野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面汤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他身边的四个队友也是同样的反应，有人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而哽咽得差点被面条呛住。
这不是魔法，这是这群少年被高压训练剥夺已久的、作为“人”的最本能的快乐。
顾昀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转身，将蒸笼盖子掀开一角。
一股带着淡淡药香的甜味逸散开来，中和了空气中过于浓烈的荷尔蒙与汗水味。
巷子口，一个穿着啦啦队服的女生正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
苏璃原本只是想来找阿野，但常年节食导致的严重痛经让她此刻连腰都直不起来。
然而，那股红枣与糯米混合的香气，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勾住了她的嗅觉。
“吃吗？”
顾昀的声音依旧清冷。
他用油纸托着一块刚出笼的红枣年糕递了过去。
那年糕呈现出诱人的深琥珀色，红枣肉已经被蒸得软烂化泥，融入了每一寸糯米肌理中。
苏璃本能地想要拒绝——糖分是啦啦队员的大忌，但身体的匮乏感战胜了理智。
她小口咬下。
软糯，温热，甜而不腻。
随着年糕下肚，一股暖流迅速在小腹处汇聚。
顾昀在里面加了系统特供的【暖阳姜汁】，专治寒凝血滞。
不过五分钟，苏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润，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半块年糕，仿佛捧着什么灵丹妙药。
就在这温馨而治愈的时刻，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反光在巷子对面的阴影里一闪而过。
顾昀正在切葱花的手微微一顿。
即使是在大雨滂沱的夜晚，他对视线的敏感度也远超常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躲在电线杆后，手里举着一台专业级的便携式摄录机，黑洞洞的镜头正贪婪地对准了顾昀熬汤的动作。
雷獠，隔壁职高的“球探”，实则是专门窃取对手情报和挖掘隐私的下作贩子。
他显然是想拍下顾昀这锅“神奇牛肉汤”的配方，好拿回去向上面邀功。
顾昀连头都没抬，更没有去遮挡锅里的香料包。
因为在雷獠的取景器里，原本清晰的画面此时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警告：检测到未经授权的影像记录行为。】
【系统技能自动触发：版权防御力场（被动）。】
雷獠拼命调整着焦距，急得满头大汗。
在他的屏幕上，顾昀的身影被一团马赛克般的模糊光影所笼罩，而那锅汤更是变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紫色漩涡，别说看清配料了，看久了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晕眩感。
“妈的，这就坏了？”雷獠低声咒骂，用力拍打着昂贵的机器。
就在这时，餐车旁的阿野突然有了动作。
他喝光了最后一滴汤，将纸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不签了。”
少年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转身走到餐车后方那面斑驳的红砖墙前，抬起因为摔打而满是擦伤和血迹的右手，重重地拍在了墙面上。
“啪！”
一个鲜红刺目的血手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五名队员，五个血手印，在雨夜的微光下显得狰狞而悲壮。
“从今天起，不管是补充剂还是营养餐，老子只吃这一家的。”阿野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野火，“赵元庚要是敢废了我的资格，我就去教育局告到他坐牢。这比赛，我们自己打。”
顾昀看着墙上那排手印，微微皱眉：“墙面清洁费，十块。”
阿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记账，赢了比赛加倍给。”
几人互相搀扶着离开，苏璃也匆匆跟了上去。
顾昀收拾着餐台上的残局。
就在他提起垃圾袋准备扔到巷口的大桶里时，脚下踩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黑色的尼龙背包，应该是刚才雷獠在调整摄像机角度时，不小心从雨衣下摆滑落的。
顾昀弯腰，捡起背包旁掉落的一枚像是门禁卡一样的电子标签。
标签很新，但在雨水的冲刷下，背面露出了一行激光刻蚀的小字：
【林氏生物科技 - 样本采集部 - 编号09】
顾昀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字体的LOGO设计，与前几天那个心理医生林晚舟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上的水印，如出一辙。
一个心理医生，一个偷拍的球探，都与这个“林氏生物”有关？
顾昀不动声色地将电子标签捏在手心，转身走回案板前，顺手将其压在了那把刚磨好的厚重斩骨刀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发现背包丢失的雷獠去而复返。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顾昀压在刀下的那枚标签，原本猥琐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凶光。
那东西要是流出去，暴露的可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身份。
雷獠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手悄悄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根用来防身的甩棍，整个人弓起背，像一只准备捕食的鬣狗，一步步逼向了那个看起来瘦弱苍白的年轻厨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