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景,转眼即逝。
张天恒被公开鞭刑那日还是初春,如今已至深秋,谢家堡外的冬麦刚刚播下,城墙也向外扩了一圈。
站在主院高处望去,堡外炊烟连成一片,比半年前密了将近一倍。
堡内在册人口,一万九千四百余人。
最近两个月,已经不需要谢临川再派人去接。
青石县周边几个乡的贫户听到消息,陆续拖家带口赶来,粥棚虽然早已撤去,但只要登记入册,便能分到田地,家中孩童也可进入学堂。
仅凭这两条,便足以让许多人背井离乡。
傍晚时分,主院书房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
张金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赶到院外,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这半年来,谢家堡人口激增。
新户安置、钱粮调度、工坊产出、田亩登记,全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张金已经连续半个月睡不到三个时辰,眼下两圈乌青,脚步却不敢慢。
刚到门前,王大便抬起胳膊,挡住了去路。
“等着。”
张金停下脚步,朝院里看了一眼。
“老爷在里面?”
王大抱刀靠着门柱,没有回答。
张金皱起眉头,又抬眼扫过院墙。
屋顶暗哨的位置,蹲着一道瘦削身影,只从瓦脊后露出半张脸。
李二猴。
张金嘴角抽动了一下。
王大守门,李二猴盯着屋顶和后墙。
这种阵仗,他在谢家堡三年多,也只见过几次。
张金把账册夹到腋下,凑近王大,压低了声音。
“老爷是不是在传仙法?”
王大的眼皮动了动。
“别乱说。”
只有三个字,语气却比平时更闷。
张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王哥,你这话听着有些酸啊。”
王大扭头瞪着他。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
“信,我当然信。”
张金连退两步,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收住。
他抱着账册在墙根蹲下,朝紧闭的院门扬了扬下巴。
“裴丫头也就算了,那是老爷亲自收的义女。”
“可里面那几个,进堡才多久?”
王大没有接话。
张金翻开账册,装模作样地看了两行,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们跟着老爷从边军杂役营里杀出来,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你每次随老爷出门,李二猴替老爷探路,赵强守着工坊,我管着堡中近两万人的吃喝拉撒。”
张金用手拍了拍账册。
“结果现在,仙法没我们的份。”
王大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他已经在这扇门外守了半个月。
每日看着那六个人进去,又看着他们出来,有时能听见里面背诵口诀,有时还能看见谢承兰兴奋得满脸通红。
老爷没有亏待过他们。
王大也记得谢临川早就说过,他们几个都没有灵根。
可他还是怕。
那些孩子一旦修成仙法,日后能活一百年、两百年,自己这一身力气再大,几十年后也会老,也会握不住刀。
到那时,他还能不能跟在老爷身边?
王大盯着院门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老爷做事,自然有老爷的道理。”
张金撇了撇嘴。
“道理归道理,眼红归眼红,又不冲突。”
王大没有反驳,只把怀里的刀抱得更紧。
屋顶上的李二猴始终没有出声。
他的身影藏在瓦脊后,只有一双眼睛盯着院外街巷,可张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院内,正堂的门窗全部关着。
桌案和座椅被推至墙边,中间铺着六张草席。
六个人盘膝坐在草席上,面朝谢临川。
最左边的是刘婆婆。
她已经五十多岁,背脊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此刻她闭着眼,呼吸绵长,眉心时而收紧,时而舒展。
四灵根,木、土、水、火。
半个月前,谢临川开始教她行气路线时,并未对她抱太大期望。
年纪大,气血不足,经脉早已僵涩,即便身具灵根,想要引气入体也是难如登天。
刘婆婆却在第三日找准了丹田的位置。
不是因为资质有多好,而是因为她足够安静。
谢临川说一句,她便记一句。
不追问仙人能活多少年,也不问学会术法后能得到什么,五十多年苦日子熬下来,她最擅长的便是忍耐。
谢临川看了片刻,转向右侧。
谢承兰盘腿坐得端正,两只小手平放在膝上,小脸紧绷。
她只有七岁半,呼吸却比几个成年人更加平稳。
六人之中,她的进度最快。
四灵根,金、火、水、木。
她的悟性和记性都很好。
半个月前,谢临川将《赤火诀》前三层口诀念过一遍,她当晚便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谢临川将她收为义女,赐名谢承兰。
她父亲高兴得几日没有睡好,她母亲却不愿断了亲缘,只答应让女儿认义父,不肯把孩子送入主院长住。
谢临川没有强求。
只要谢承兰肯学,父母也守得住规矩,这便够了。
坐在中间的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谢承龙,谢承虎。
两人原名小五、小六,都是最普通的五灵根。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们被谢临川收入谢家堡后,看到谢临川有意培养两兄弟,其父母索性直接领了二十两安家银,签下文书,两个孩子便成了谢家人。
兄弟二人的资质在六人中垫底,胜在年轻,也肯吃苦。
谢承龙能够背熟口诀,却总在引气时分神,睁开眼便要往厨房的方向看。
谢承虎每次运气,背上都会发痒。
越是不准他挠,他的身子便扭得越厉害。
谢临川最初还会出声纠正,后来索性让他痒着。
连这点难受都忍不住,往后也不必谈什么修行。
兄弟二人旁边坐着柳氏。
她二十余岁,身形单薄,平日很少开口。
柳氏识字不多,记口诀比两个孩子慢,却从不在人前喊苦,她将谢临川讲过的经脉位置全画在粗纸上,纸角已经被翻得起毛。
对她而言,这不是一门拿来炫耀的仙法。
这是她此生唯一可能抓住的机会。
哪怕资质平平,她也不肯放手。
谢临川扫过几人,目光最后落在离门最近的壮汉身上。
李铁。
二十七八岁,膀大腰圆,肩背宽厚,一双手长满了干农活留下的厚茧。
论气力,他能独自扛起两袋粮食。
论记性,他在六人中最差。
此刻李铁满头大汗,眉头拧在一起,嘴唇不断翕动,反复默念那几句口诀。
谢临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念到哪了?”
李铁猛地睁开眼,脸色涨红。
“老、老爷,俺……”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胸口点了一下。
“气从这里走,再到这里……”
手指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了肚脐左侧。
谢临川看着他。
“丹田在肚脐下三寸,不在左边。”
李铁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阵,他才低下头。
“俺又记岔了。”
半个月过去,另外五人都已经记清了行气路线,开始尝试引气。
李铁却连丹田的位置都时常弄错。
不是他不肯努力。
这人每日卯时起床背口诀,直至戌时才休息。
有空便拿着树枝,在地面反复画经脉图。
可他就是记不住。
在学堂里学了大半年,他认识的字也不超过五十个。
让他背下数百字口诀,确实比让他扛粮还难。
李铁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最笨。
也知道外面有无数人愿意拿命换这个位置。
越是如此,他便越怕谢临川突然开口,让他从此不必再来。
谢临川没有训斥他。
资质有高低,悟性也有高低。
若只收聪明人,那便不是培养,而是挑选现成可用之人。
谢临川站起身,走回正中。
“今日到此为止。”
“各自回去温习,明日卯时继续。”
刘婆婆第一个睁开眼,撑着膝盖起身,朝谢临川躬身行礼。
谢承兰随后跳了起来,又想起谢临川教过的规矩,连忙站稳,认真行了一礼。
谢承龙与谢承虎互相拉了一把,一边揉着发麻的双腿,一边往外走。
柳氏将几张粗纸收好,确认没有遗漏,这才低头退出房门。
李铁留在最后。
他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走到谢临川身边又停了下来。
“老爷,俺明天一定记住。”
他的声音很低,目光不敢抬起。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先回去。”
李铁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低着头走出正堂。
谢临川并未打算放弃他。
灵根难寻。
既然已经将人收进来,便不能因为教起来麻烦,就把人赶出去。
谢临川推开院门。
王大和张金同时望了过来。
一个抱着刀,一个抱着账册,脸上的神情却相差不多。
谢临川看过两人,又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酸够了?”
王大的脸顿时僵住,转头看向别处。
张金脸皮更厚,站起身干笑道:“老爷说笑了,属下哪敢……”
“你们没有灵根。”
谢临川打断了他。
张金脸上的笑意消失。
王大的肩膀也低了几分。
院墙上方,李二猴依旧没有现身,只是按在瓦片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谢临川没有用好听的话哄他们。
没有灵根,便无法吸收天地灵气。
《青木诀》《赤火诀》这些功法即便交到他们手里,也只是一叠废纸。
谢临川自己能够修行,是因为天衍玺替他过滤万民七情,又有《民心诀》引导人气入体。
可《民心诀》残缺不全,天衍玺只有一个,修炼时还会受到杂念反噬。
在没有弄清其中关窍前,他若将这条路强行套在王大几人身上,只会害死他们。
院外安静了一阵。
谢临川才再次开口。
“没有灵根,不代表没有路。”
王大猛地转过头。
张金手里的账册向下一滑,连忙用双手接住。
屋顶也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声。
谢临川伸手抽走张金腋下的账册,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
人口、存粮、田亩和工坊产出,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口的事,明日再议。”
他合上账册,重新塞回张金怀里,转身走向院内。
走出几步后,谢临川停了一下。
“你们几个的事,我会想办法。”
“眼下先把武练好。踏入先天,至少能多活些年。”
说完,他关上院门。
王大站在门外,半晌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刀时带来的那点沉重,此刻似乎轻了不少。
张金紧紧抱着账册,嘴角重新翘了起来。
“听见没有?”
他用胳膊碰了碰王大。
“老爷说的是你们几个,可不只是你一个。”
王大没理他,重新靠回门柱,嘴角却绷得不再那么紧。
“站好你的。”
“我还要等着向老爷报账。”
张金嘴上抱怨,眼中却多了精神。
屋顶上,李二猴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入夜后,谢临川独自坐在书房。
桌面摆着六份纸笺,每一份都记录着一人的修炼进度。
抛开灵根资质不谈,承兰和刘婆婆悟性毅力最佳,龙虎两兄弟次之,但也基本上清楚行气路线,
剩下的柳氏也能勉强跟上进度,
唯独李铁是个榆木疙瘩,看来得给他换一个传授方式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谢家堡没有灵脉,裴离筠哪怕修行了将近一年,依旧在练气一层入门打转,非是资质悟性不行,而是没有灵气缘故
其余六个仙苗也面临这种情况,他们灵根资质还不如裴离筠,想要引气入门不知道猴年马月
谢临川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远处的黑山像一只凶兽横卧天地之间,可那里有他最需要的东西。
开发黑山灵脉以及家族搬迁得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