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开元三十三年,盛夏。
天下承平,四海归宁。
开元帝喻可原临朝三十余载,励精图治,整吏治、安流民、抚外藩,将大昭推向百年未有之盛世。都城洛京十里长街车水马龙,楼阁连绵连云,商贩喧声不绝,朱门世家林立,满城皆是繁华气象。
可最囚人、最磨人的繁华,从来不在市井,而在高墙九重。
皇城幽深,规矩森严,步步是礼教,处处是桎梏。
高阳长公主喻姝,便是生于这金笼玉台之中。
她是先帝最疼爱的长女,自幼聪慧通透、心性沉稳,不似寻常公主爱珠玉脂粉、骄奢慵懒,反倒偏爱阅吏治、观民情、辨人心。先帝怜她素来沉静寡趣,特许她可时常褪去宫装、微服出宫,无需事事拘于皇家规制。
这一纸特允,成了她往后布局天下的开端。
彼时的喻姝年方十七,眉眼清绝,气质温雅却藏锋芒。今日换下锦绣龙纹宫裙,一身素色青衫、素纱罗裙,发仅束一根简单玉簪,褪去所有皇室矜贵,望去恰似寻常书香世家的温婉小姐,行走在市井之间,无人能辨真龙女身份。
她未带大批侍从,只携一名贴身侍女,缓步走出明德门,踏入洛京烟火人间。
深宫之中看到的盛世,是奏章上的国泰民安,是朝臣口中的海晏河清。
唯有踏足市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是真正的天下。
喻姝今日目的地,是洛京城外赫赫有名的演武场。
大昭尚武,世家子弟、寒门少年皆可在此练武学艺、切磋竞技,日日热闹不休。她素来敬佩筋骨铿锵、心怀家国之人,不愿困坐深宫虚度岁月,便想来此处看一看人间风骨、少年意气。
烈日当空,演武场尘土轻扬,刀枪剑影交错,少年呼喝震天。
无数子弟争相比试,招式花哨、意气张扬,却大多流于形式,少了真正沙场磨砺的沉稳与杀伐。
喻姝静静立在树荫之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直至落在场地中央那道飒爽挺拔的身影上,眸光骤然微亮。
那是一名不过十六岁的银甲少女。
长枪握于掌心,身姿利落如鹰,进退转折干脆凌厉,枪风破空呼啸,招招扎实、步步沉稳,无半分花架子。明明是女子身,却比在场所有男儿更显铮铮傲骨、凛然正气。
一枪收势,落地稳稳生根,尘土轻扬。
少女收枪抬眸,眉眼英气凛冽,坦荡磊落,不带半分世俗矫揉。
正是大昭第一将门裴氏嫡女——裴离镜。
裴家世代掌兵、世代忠良,镇守洛京禁军百年,是大昭最稳固的武力根基。裴离镜自幼随父习武、随军历练,小小年纪便有将帅风骨,不屑朝堂虚礼、不趋世家浮华,唯信手中长枪、心中家国。
喻姝缓步上前,声音清润温柔,却字字笃定:“裴小姐枪法铿锵,风骨凛然,世间男儿,多半不及。”
裴离镜转头,见眼前青衫女子气质清雅、眉眼干净,虽衣着朴素,却自带一种从容贵气,让人不自觉心生敬重。她性情坦荡,不喜繁文缛节,闻言爽朗一笑:“姑娘过誉。习武之人,不求扬名,只求他日可执枪护国、守我大昭山河百姓。”
短短一语,心怀山河。
喻姝心中愈发欣赏。
她久居深宫,见惯朝臣趋炎附势、宗室贪图权位、世家营私结党,早已少见这般纯粹赤诚、肝胆照人的心性。
“乱世需文臣定策,盛世需武将守疆。”喻姝轻声道,“裴小姐这般风骨,他日必是大昭栋梁。”
二人相视片刻,无需过多试探,便已然相知。
皆是心性坚韧、胸有丘壑之人,一眼,便识得同类。
裴离镜性情直率,见喻姝谈吐不凡、眼界高远,真心相交:“今日得遇知己,实属有幸。不知姑娘可愿与我结为金兰,此后祸福相依、肝胆相照?”
正中喻姝心意。
她所求从不是一时闲谈知己,而是他日乱世之中,可共守山河、共掌乾坤的绝对底牌。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烈日为证,山河为盟。
深宫龙女,将门虎女,于此洛京郊外演武场,私结异姓金兰。
自此,裴离镜成了喻姝扎根大昭朝堂、手握京畿兵权的第一心腹闺蜜。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少女相交,会在数年之后,颠覆整个大昭朝局。
演武场人声依旧喧嚣,烈日灼灼。
喻姝望着身旁英气飒爽的裴离镜,眼底浅浅漾开一抹沉定微光。
这只是开始。
她的棋局,从来不止一柄长枪、一方兵权。
盛世之下,暗流早已蛰伏。深宫权欲汹涌,宗室野心渐长,朝堂派系盘根错节,外邦藩镇虎视眈眈。
她要走出深宫、走遍山河,识人、纳贤、布局、落子。
她要结识天下知己,收纳世间奇才,攒下文武百官、外邦藩镇、朝野民心。
她要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位闲散温顺、不问朝政的高阳长公主时,悄悄织起一张覆盖整个大昭的天罗地网。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开元盛世的繁华之下,一代女帝的霸业,自此,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