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十三年,暮秋。
桂香落尽,洛京天气日渐清寒。
自与风尘月缔结异国金兰后,喻姝手中棋局内外稳固。内有裴离镜掌禁军铁甲,镇帝都根本;外有风月国一诺相护,稳四海藩邦。
可兵权镇乱,邦交安边,终究只能护一时安稳。
欲执掌山河、重塑朝纲,终究要靠文臣治世、百官理政。
深宫富贵养不出治世能臣,真正的栋梁奇才,往往埋没于市井尘埃、寒门泥沼之间。
这些年,朝堂重臣多出自世家世族,盘根结党、私心深重。宗室子弟骄奢成性,贪图权位荣华,无人真心体恤民生疾苦。偌大一个大昭朝堂,看似人才济济,实则空洞腐朽,早已不堪久用。
喻姝要的,是只忠于她一人、干净纯粹、可托江山万民的自己人。
是以,她褪去华服,常行于市井陋巷,不求游乐闲适,只求寻访遗落凡尘的璞玉贤才。
这一日,细雨濛濛,薄雾笼罩洛京街巷。
城南陋巷,远离皇城繁华,屋舍低矮,巷路泥泞,是京中寒门布衣聚居之地。寻常世家贵人从不踏足此地,唯有喻姝,步履从容,缓步穿行其中。
细雨沾湿青衫边角,她目光沉静,细细观察街巷百态。
流民饥寒、老弱无依、小吏苛取、寒门难诉。
盛世光鲜落在底层,从来都是满目风霜。
也正因看透这人间疾苦,她才更笃定——他日若登大位,必整吏治、清朝纲、安百姓,创一世真正太平盛世。
巷尾一处简陋破败的书摊前,一道清瘦少年身影,牢牢牵住了她的目光。
少年年不过十五,衣衫洗得发白、补丁叠叠,身形单薄清俊,却脊背挺直、身姿端正,不见半分寒门卑微、潦潦颓废。
细雨纷飞,他不躲不避,静静端坐于青石之上,低头执笔,以枯枝蘸水,在青石板上默写经义策论。
字迹端正苍劲,布局规整,笔锋藏锋,远超同龄学子。
更难得的是,他写下的不是浮华辞藻、应试虚文,皆是整肃吏治、安抚流民、轻税养民、固本安邦的真切政见。
字字落地,皆怀山河万民。
喻姝静静伫立雨幕之中,默然看了许久。
世人皆道寒门无远志,可眼前少年,身处泥泞贫寒,三餐尚且不继,心中所思所想,却是天下苍生、朝堂利弊。
这般心性、这般才学、这般格局,绝非池中之物。
他便是日后辅佐她君临天下、执掌百官、位列文臣之首的丞相——陆翎宸。
许是察觉身侧目光停留,少年停笔抬头。
雨雾朦胧,少女青衫素雅,立于巷口微光之中,气质清贵从容,眉眼温润却藏山河气度,与周遭破败陋巷格格不入。
陆翎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心神,从容起身,拱手行礼,举止端正有礼,不见局促卑微。
“姑娘驻足观望,可是在下字迹粗陋,有碍观瞻?”
少年声线清冽温和,谦逊却不卑怯。
喻姝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青石板上工整深刻的策论之上,轻声颔首:“笔墨风骨,政见通透,非但不陋,反倒远超朝堂诸多饱学之士。”
陆翎宸微微一怔。
他自幼孤苦,父母早亡,无家世无依靠,流落市井,靠替人抄书代写勉强度日。半生所得,皆是冷眼轻视、世人鄙夷,从未有人这般肯定他的才学与抱负。
“姑娘谬赞。”他垂眸淡笑,“寒门小子,空有一纸空谈,无门路、无靠山,纵有万般政见,亦无处可用。”
话语清淡,却藏着无尽现实寒凉。
大昭世道,世家把持仕途,寒门学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无贵人提携,终究只能埋没尘埃、庸碌一生。
喻姝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眸,缓缓开口,字字郑重:
“世间从无天生权贵,亦无注定沉沦。璞玉蒙尘,只需有人拂去尘埃,便可光照山河。”
“你胸藏治世之才,心怀万民苍生,不该困于陋巷市井,埋没一生。”
陆翎宸抬眸,眼底微动:“姑娘此话何意?”
喻姝望着濛濛雨巷,声音清宁笃定:
“我可予你书桌万卷、书海无垠,予你登朝之路、理政之权。”
“我教你朝堂权谋、帝王格局,你助我他日清吏治、安山河、济万民。”
“从今往后,你入我门下,为我首徒,潜心治学,静待风起。”
一句话,直接敲定君臣师徒一生羁绊。
陆翎宸浑身巨震,怔怔望着眼前少女。
他不知她是谁、出身何方、有何等权势,可她眼底的笃定、胸藏的格局、言语的气魄,让他心甘情愿俯首追随。
落魄半生,无人识他凌云志。
今朝一遇知己,从此山海可赴、前路可期。
他双膝微屈,郑重叩首,行最恭敬的拜师礼:
“弟子陆翎宸,愿拜先生为师!此生不负栽培,不负抱负,他日若得权柄,必辅先生安定山河,至死不渝!”
雨落青石,润物无声。
大昭未来的百官之首、一代名相,自此归入喻姝门下,成为她十七门徒第一人。
喻姝俯身,轻轻扶起他,眼底含着浅浅期许。
“你是我第一个弟子,亦是我朝堂基业开端。”
“且安心修行,静待来日。”
陋巷遇贤,市井收玉。
今日一步落子,便是来日整肃朝纲、文臣定鼎的根基。
细雨渐歇,天光微亮。
城南陋巷的这场相遇,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一个寒门少年的归顺,将彻底改写大昭未来数十年的朝堂格局。
而喻姝的布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文臣之首已定,接下来,她要寻访军中勇略、律法能臣、户部干吏、工部巧才……
十七潜龙,终将尽数归位,为她铺就一条通往九五之巅的帝王大道。
风起微末,大业初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