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竹简上的字
公元三世纪,三国,吴。豫章——今江西南昌。徐整坐在书桌前,手按竹简,凉从指尖渗。墨磨好了。他提笔写下:“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
盘古第一次被写进书里。那口气从石头走到竹简。但徐整的笔不是凭空起意。他写盘古的时候,山东南武阳石阙已经刻着盘古搂抱伏羲女娲一百多年了(公元86年),四川益州石室刻盘古像也已经五十多年了(公元194年)。那口气在石头上走了一百多年,才走到徐整的竹简上。
一、考古证据链(主股)——画像石的“时间链”,文献的“时间点”
第一章、第二章已经证明:盘古在公元一世纪就刻在山东的石头上了。但书面的记载,晚了至少一百年。
盘古考古证据链的顶点就在山东南武阳石阙(公元86年)。徐整写《三五历纪》的时候,石阙立在那儿,但他没有——也必然没有——看到它。然而那口气不需要他看到。那口气从石头走到竹简,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口传、是通过民间信仰、是通过那口气在南方土里长、在南方人嘴里传。
徐整写下了“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和画像石上盘古从混沌中站起来的形象是同一个东西。盘古不是石头或竹简上的人,是那口气在两个人——刻石匠人和徐整——身上裂了两次。刻石匠人把魂刻在石头上,徐整把魂写在竹简上。同一口气,两种介质,差了一百多年,没收。
茅盾在《中国神话研究ABC》中明确指出:“始创天地的盘古的神话,本发生于南方,经过了中部文人的采用修改而成为中华民族的神话。”徐整是南方人。他写盘古的时候,广西壮族人已经在庙里拜盘古了。那口气不是他编的,是他接住的。
二、文献证据链股——从三国到南朝,盘古在书里走了一千五百年
徐整写了盘古之后,盘古在书里开始走。原书已佚,残文散见于《太平御览》《艺文类聚》等类书,清代马国翰从《说郛》等文献中辑录残篇十四节。后世所见盘古开天辟地神话,主要来自徐整的这两部著作。《五运历年纪》载盘古“垂死化身”:“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盘古死了,那口气没死——化成风云、雷霆、日月、山岳、江河、草木、金石。那不是死亡,是那口气在每一件物上裂了一次。
南朝梁人任昉《述异记》记载:“今南海有盘古氏墓,亘三百余里,俗云后人追葬盘古之魂也。桂林有盘古氏庙,今人祝祀。南海中盘古国,今人皆以盘古为姓。”墓三百里,不是真墓。是那口气走远了,后人想把它接住,就造个墓,说盘古葬在这里。庙也是。国也是。那口气走到了,人感觉到了,就立个东西在那。
《述异记》的真伪自清代以来多有争议,但就盘古神话而言,袁珂认为“其实也并不伪,不过是经过后人的篡改删削,显的有些凌杂罢了”。更重要的事实是:2003年广西壮学学会从来宾市出发,几十个县市,几十座庙,一百多个盘姓村庄。来宾市兴宾区、贵港市等十几个县市,许多“以盘为姓”的壮族居民,纯盘姓村落,二十八座盘古庙。三国时属吴国的桂林郡所辖地带——南朝任昉《述异记》写的“桂林有盘古氏庙,今人祝祀”——就在这。对上号了。
徐整是三国吴人,任昉是南朝梁人。两人都是南方人。那口气在南方土里走,徐整接住了,任昉也接住了。石头上的盘古是刻出来的,书里的盘古是写出来的。同一个人,同一口气,两种介质。
三、活态证据链股(辅股)——盘古还在南方庙里活着
徐整写下盘古之后一千七百多年,广西壮人还在庙里拜盘古。来宾市兴宾区、贵港市等十几个县市发现28座盘古庙,祭祀活动与《述异记》记载高度吻合。甘东村盘古洞洞口刻着对联:“盘帝德高深永奠山河强各族;古皇恩浩荡宏开天地造人伦”。每年六月十七盘古生日杀牛祭祀,八月八师公诵经,除夕和大年初一各家各户带祭品来。九十三岁黄兰芳记得小时候跟大人去庙里拜盘古。香炉灰满,灰白细。烧香的人不在了,香灰还在。
那口气从徐整的竹简走到今天的香火,走了一千七百年,没收。庙在,香火在,那口气没断。
四、气口段
徐整坐在书桌前,手按竹简,凉从指尖渗。墨磨好了。他写下“天地浑沌如鸡子”的时候,那口气从盘古生在其中裂开。天地开了,那口气在“一日九变”里走了九次,走到笔尖,走到竹简上。他不知道一百多年前山东的刻石匠人已经把盘古刻在石头上,但那口气从石头走到竹简,走了那么多年,没收。
任昉追录“南海中有盘古国”的时候,他不知道那二十八座庙在哪里,但那口气从岭南走到他书卷里,没断。广西壮人还在拜盘古,香炉灰满,灰白细。烟往上升,那口气从三世纪徐整的笔尖,走了一千七百年,走到今天的香火里。石头在,书在,庙在,人还在,那口气没断。
第三章·终 ○
第4章 土里的庙
第四章 土里的庙
公元六世纪,南朝梁。任昉写下“南海中有盘古国,今人皆以盘古为姓”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地方。一千四百多年后,广西壮学学会的考察组从来宾市出发,几十个县市,几十座庙,一百多个盘姓村庄。来宾市兴宾区、贵港市等十几个县市,许多“以盘为姓”的壮族居民。纯盘姓村落。二十八座盘古庙。三国时属吴国的桂林郡所辖地带——南朝任昉《述异记》写的“桂林有盘古氏庙,今人祝祀”,就在这。对上号了。那口气从任昉的笔尖走到壮人的庙会,走了将近一千五百年,没收。
一、考古证据链(主股)——盘古庙的遗址序列
盘古的庙不是后来才建的。考古证据链上,盘古庙遗址分布在中国南方多个省份,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时空序列。
河南泌阳盘古山,南北朝时期已建有盘古庙。泌阳盘古山原名磐石山,《水经注》记载:“南出磐石山”,宋时悄然改名盘古山,山上出现盘古庙。明代《泌阳县志》改称盘古山,嘉靖本《南阳府志》辨明山名讹变原委:“本名盘石山,后讹为盘古,因立盘古庙于上。”地方人士愿意将错就错接受新名称——有神话背景的名称能为山水增色,容易让此山转变成一方名胜。盘古山庙会“三月三”是最盛大的庙会活动,延续至今。
江西于都盘古山,宋代浮屠宫、唐代雌雄银杏,盘古帝庙最初功能为始祖神盘古信仰,后来融入作为地方保护神的文官武将、土地神、药王神等神像,日益融入客家民俗生活,构成客家人多元一体的信仰文化空间。于都盘古山主峰龙山海拨1312米,与龙王山并立,一阴一阳,正象征着人类始祖盘古和女娲的形象。庙中盘古神像袒胸露背、树叶遮体,头上盘髻,左右手高举“日”“月”牌。
广西来宾盘古庙群,据田野调查,仅来宾市一带发现的盘古庙就达28座,是迄今我国保存的盘古庙数量最多、分布最密集的地区,这些庙宇大多是在被毁的旧庙地上重建起来的。武宣县桐岭镇盘龙村盘古庙、甘东村盘古洞、象州县妙皇乡盘古村——190多户,1100多人口,全是壮族。村民说原有盘姓居民,后来改姓覃。姓改了,气没改。
河北青县盘古庙,始建于唐代,历代重修,是北方盘古信仰的重要遗址。王宪昭《盘古文化的动态传承》课题组在2年多时间里对北京、河北、河南、湖南、广西、山西等6个省(市、自治区)的16个县(市、区)的40多处有关盘古的遗迹展开田野调查,对代表性盘古遗迹撰写出详细的调研报告。那口气从南北朝走遍南北,没断。
二、文献证据链股——盘古庙的文献记载
盘古庙的文献记载,最早见于南朝梁人任昉《述异记》:“桂林有盘古氏庙,今人祝祀。”这是盘古庙见于文献的最早记录。唐代,李亢《独异志》记载盘古庙在南方多处存在。宋代,罗泌《路史》记载盘古庙在南方分布。明代,《南阳府志》记载盘古山庙会盛况:“三月三日,祭盘古,演戏三日。”清代,各地县志记载盘古庙多达数十处。
盘古庙的分布,从文献记载看,集中在南方——广西、广东、江西、湖南、福建,以及河南南部。这一分布格局,与客家人五次南迁的路线高度吻合。那口气跟着客家人走,从黄河流域走到赣闽粤,走到南方五省,走到海外。
三、活态证据链股(辅股)——盘古庙还在烧香
更惊人的是,这些盘古庙中的绝大多数,至今香火未断。
甘东村盘古洞,宽200多平米,洞门上刻着对联:“盘帝德高深永奠山河强各族;古皇恩浩荡宏开天地造人伦”。每年三次大祭:六月十七盘古生日,八月八诵经,除夕和大年初一各家各户自己来。祭祀者有本地人,还有从柳州、来宾县城、合山、凤凰等地远道而来的。天大旱时抬盘古兄妹雕像游田峒求雨。
武宣县桐岭镇盘龙村,93岁黄兰芳说:“村里旁边原来有一座盘古庙(毁后新建,今称秀才庙),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杀牛祭盘古,三月三、四月八也在盘古庙举行活动,天大旱时在庙里求雨。”
赣南客家盘古信仰分布轮廓:上犹县五指峰乡盘古仙寺、于都县贡江镇盘古帝庙、于都县盘古山镇盘古山传说、会昌县筠门岭镇盘古山寺及龙南县临塘与桃江乡,构成赣南完整的盘古信仰体系。于都盘古帝庙最初为始祖神信仰,后来融入地方保护神、土地神、药王神等神像,构成客家人多元一体的信仰文化空间。
更惊人的是,盘古、伏羲、女娲三位一体的神像在粤、桂、湘、赣、闽五省的瑶、苗、壮、畲和有瑶畲文化背景的汉族客家人中大量存在。粤北始兴县隘子镇水口庙的盘古像——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袍,肩上左右分别有一小头,双手分举斧、矩、日、月。与山东沂南北寨出土的“巨人搂抱伏羲、女娲”神像,相似程度惊人。江西龙南临塘乡的旧神像,木雕形态与广东隘子的相似。新塑的神像把盘古、伏羲、女娲的形象展示无余——腰围木叶遮羞的盘古三头六臂,下面一双手分执斧凿,中二手合十,上二手分托日月。中间的大头为老年人,旁边一男一女童子头。
上古汉墓画像石活在今天的民间信仰里。那口气从汉代的石头,走到今天的庙里,走了将近两千年,没收。
四、气口段
你站在江西于都的盘古帝庙里。香炉灰满,灰白,细。不是有人烧,是灰堆了那么久,没清。碑倒在地上,拓片上的字是从断碑上拓的。后人补刻的碑文和原碑不一样,但庙还在,香火还在。
你站在广西甘东村的盘古洞前,洞门上的对联刻着“盘帝德高深永奠山河强各族;古皇恩浩荡宏开天地造人伦”。六月十七盘古生日,杀牛祭祀。牛血洒在地上,渗进土里,土黑了一块。那口气从牛血渗进土里,从土里走到香炉的烟里。
盘古不是书上的字。盘古是庙里的香火。香火断了,庙还在。庙塌了,遗址还在。遗址挖了,那口气还在。
广西壮人还在拜盘古,江西客家人还在拜盘古,粤北客家人还在拜盘古。五省人拜同一个盘古,不是一本书传的,是一代代人手接的。那口气从公元六世纪任昉的笔尖,走到今天庙里的香火,走了一千五百年,没收。
庙在,香火在,那口气没断。
第四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