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玉里的权

第七章 玉里的权

距今约5300年至4300年，太湖流域。良渚。

考古学家夏鼐1959年将它命名为“良渚文化”。此后半个多世纪，考古人在环太湖流域发现了300多处良渚文化遗址点，包括了宫殿区、内城、外郭城和外围水利系统四重结构的都邑，面积近300万平方米。城外100平方公里区域内还有300多个遗址点。那口气在这片土地上走了一千年，走出了一个王国。

2019年7月6日，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的评价说：良渚古城遗址展现了一个存在于中国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以稻作农业为经济支撑、并存在社会分化和统一信仰体系的早期区域性国家形态，印证了长江流域对中华文明起源的卓越贡献。那口气从泥土里走出来，被世界看见了。

一、考古证据链（主股）——玉琮王与玉钺王

1986年，反山墓地。考古队员在M12号墓里挖出了三样东西——玉琮王、玉钺王、玉权杖。玉琮王重约6.5公斤，高8.9厘米，上射径17.1至17.6厘米，下射径16.5至17.5厘米，器形外方内圆，四面直槽内刻着八个神人兽面图像。这是良渚文化玉琮之首。玉钺王通长17.9厘米，刃宽16.8厘米，整体呈“风”字形，顶部与刃部弧线优美对称。左上角和左下角分别雕刻着与琮王一样的神人兽面图像和鸟纹。玉权杖的冠饰上，浅浮雕的神人兽面图像周围密布着阴线地纹，是良渚玉器中难得一见的“满花”器。

三样东西，放在墓主人三个不同的位置：玉琮王在头下，玉权杖在胸前，玉钺王在左手边。这不是随便放的。琮在头下，通神；权杖在胸前，号令；钺在左手边，征伐。同一个墓主人，头枕神权，胸置号令，手侧征伐。学者推测，这座墓的墓主人极有可能是集神权、军权、王权于一身的王或大祭司。那口气在一个人身上集齐了三种权力，裂了一次，社会就分层了。

完整的神人兽面纹在玉器上集中出土于反山和瑶山两个高等级墓地，两个遗址一共26幅。反山占23幅，其中仅M12墓就有18幅之多。除了反山瑶山，只在上海福泉山吴家场墓地里出土的象牙质地的权杖上有所发现，其他遗址均不见。

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神人兽面纹。那口气只在最高等级的人身上刻。神人兽面图像是良渚社会共同的信仰标识，是良渚社会的祖神或宗神。玉琮象征神权，玉钺象征军权和王权，玉璧可能象征财富和财权，复杂的玉头饰标识身份和等级。那口气从玉琮走到玉钺，从玉钺走到权杖，从权杖走到玉头饰——分成了多少等级，气就在多少等级里裂。

二、考古证据链（主股续）——分等级墓地与墓园制度

反山、瑶山是良渚文化最高等级的墓地。反山墓地的王陵是在人工堆筑的大型土墩上营建的，墓穴宽大，有棺椁类葬具，随葬了1200余件器物，90%以上是玉器。墓主人应该是莫角山台址和良渚古城的主人。瑶山墓地起始年代早于反山墓地。墓葬分南北两列排列，男性墓随葬玉琮，女性墓无玉琮，随葬圆牌串饰。高等级的墓葬居中，处于边缘的墓葬等级相对较低。墓葬排列的顺序和位置，基本反映了墓主人生前的社会地位。

在分等级墓地中，高等级墓地（反山、瑶山）的墓葬大多包含以玉琮、玉璧和成组锥形饰为代表的成组玉礼器。在卞家山这样的低等级墓地中，玉器较为少见，几乎没有成套玉器出现。有些人死后连一件玉器都没有。那口气分出了等级，也在等级与等级之间裂。

2025年10月19日，第三届良渚论坛“实践创新”分论坛上，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科技考古室主任、良渚古城及水利系统项目考古领队王宁远宣布了一个新发现：反山王陵外部存在四面合围的院墙结构，面积约25000平方米，接近一个小型小区的占地面积。考古队还在反山附近发现了4到5个院落呈串珠状分布于长垄南部。王宁远说，这一重大考古发现为深入探究良渚社会的城市功能布局、社会结构与等级制度、人群组织关系以及贵族丧葬礼仪等方面，提供了关键性依据。

墓园制度出现，那口气在王族内部有了秩序——从单人独葬到家族合葬，从家族合葬到世袭墓园。墓园墙垣把王族的气圈在里面，不让它散。

三、考古证据链（主股续）——玉琮南传

那口气不仅往上走，还往南走。广东曲江石峡遗址出土了与良渚文化形制一致的玉琮。石峡文化的年代是距今4800至4300年，与良渚文化晚期重合。2025年10月，杭州玉架山考古博物馆举办了“从江南到岭南：良渚文化与石峡文化联展”，集中展示了来自两大文化的5件玉琮精品。这些玉琮在形制、纹饰和制作工艺上展现出一定的相似性，为两大文化地区的史前交流提供了证据。

石峡贵族墓中锥形玉器与琮式陶器的出现，证明了岭南是良渚文明圈的西南边界。类似良渚文化的玉琮、玉璧和云雷纹饰的陶器，沿浙闽海岸线南下，最终现身广东曲江石峡遗址。那口气从太湖流域走到珠江流域，走了两千多公里。玉琮不会走路，拿着玉琮的人会。人走到哪，玉琮跟到哪。人把玉琮带到岭南，那口气就在岭南裂开了。

四、文献证据链股——玉礼制的形成

《周礼》记载：“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玉琮在商周以后被文献化，但它的源头在良渚。《周礼》成书于战国时代，距离良渚已经两千多年。但《周礼》的作者没见过良渚玉琮，玉琮从良渚到商周一直有人在用，那口气从良渚文化早期传承到商周，传承到《周礼》写进礼书。

五、活态证据链股（辅股）——考古队的膝盖

2024年4月，考古队根据“空—天—地—数”一体化的良渚考古范式，对涉及反山地区的各类历史影像进行处理解译，意外发现反山土墩外围存在一个长方形院墙结构，同时发现类似的4到5个院落呈串珠状分布于长垄南部。那口气从1986年考古队员蹲在反山M12墓坑边手捧玉琮王的那一刻，走到2024年队员坐在电脑前处理历史影像数据的那一刻。

考古队员用手铲刮地、用科技手段推算地下结构，和四千多年前刻玉琮的工匠在玉料上刻第一刀、陶寺观测者在土台前等日出，是同一口气。手铲不同，姿势一样。气没断。

六、气口段

刻玉琮的人蹲在玉料前，手按玉，凉从指尖渗。玉是硬的，刻不动，磨。指甲缝嵌着玉粉，手指肿了，中指弯不回来。刻一刀，停一下。指腹摸一下，粗，重刻。刻深了，磨掉，重来。刻浅了，再补一刀。眼睛贴着玉料，眯着。气在刻刀的尖上走，在纹路的深浅里走，在玉粉嵌进指甲缝的疼里走。

墓主人攥着玉琮下葬，手骨散了，玉琮还在手心位置。放玉琮的人手抖了一下，怕放歪了，扶正。玉琮从掌心滑到指骨，指骨卡住，没掉。那口气从放玉琮人的手走到墓主人手心，从手心走到几千年后考古队员清理墓葬的手套里。

玉琮从良渚走到石峡，走了那么多年。玉琮不会走路，拿着玉琮的人会。他走了那么远，玉琮在他怀里，玉琮凉。他抱着玉琮穿过山岭、渡过河流，走了一辈子。那口气从刻玉匠人的手走到墓主人手心，从墓主人手心走到南迁者怀里的玉琮上，从玉琮走到今天展柜的灯光下。玉琮还在，那口气没断。

第七章·终 ○

第8章 城上的石

第八章 城上的石

黄河中游，陕北高原，秃尾河北侧台塬上，蹲着一座石头城。石头青灰，棱角尖，砌墙的人用手摸，扎手。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是一块一块石头垒上去的。

一、考古证据链（主股）——三重城垣与皇城台

2011年，石峁遗址考古调查全面启动。2012年，石峁遗址考古发掘获国家文物局批准。此后十余年，考古队员一批批驻扎于此，用洛阳铲和手铲一层一层刮开黄土，把这座沉默了四千年的石头城从土里刨出来。

石峁城址总面积超过400万平方米，由“皇城台”、内城、外城三部分构成，始建于4300年前，使用寿命超过300年，是目前发现的中国史前最大城址。内城将皇城台囊括其中，总面积约210万平方米。外城在东、北、南三面砌筑城垣，将内城围住。三重城垣气势磅礴，宛如一位沉默的巨人，俯视着流淌不息的秃尾河。城不是四方的，是依山势而建的，城墙曲里拐弯，随地形起伏。砌墙的人不是按图纸画的，是跟着山走。山往哪弯，墙往哪弯。气在山脊上走，墙就在山脊上立。

外城东门址是石峁城址中第一处全面揭露的重要遗迹，由内外瓮城、南北墩台、门塾等设施组成，发现了中国古代最早的“马面”和“瓮城”城防设施，结构复杂、形制清晰，被学者誉为“华夏第一门”。马面是城墙外侧凸出的墙台，用于消除防御死角；瓮城是城门外的半圆形或方形小城，敌人攻进来就被困在瓮城之中。后世城池的马面、瓮城、角楼、阙楼，源头在这里。那口气从石峁人的锤尖走到历代筑城者的蓝图上，走了四千多年，没收。

皇城台是石峁城址的核心区域，三面临沟，仅北侧有一窄梁通往外界。台顶分布着大型宫殿类夯土建筑基址群，面积约8万平方米，是大型宫殿及高等级建筑基址的核心分布区。皇城台为一座底大顶小、四面包砌层阶状石墙的台城，四周堑山砌筑的护坡石墙，自下而上呈阶梯状内收，层层相叠，最高处上下高差达70米。抬头望上去，像一座金字塔。学者们站在这座金字塔前，有人感慨在良渚、陶寺没有感受到的神圣感，在石峁真切体会到了“圣城”的威严，油然而生膜拜之感。考古学家李伯谦直言，石峁古城已经超越了古国阶段，进入到了王国阶段。

二、考古证据链（主股续）——石头上的眼睛

2016年，皇城台考古启动。2018年至2019年，考古队廓清了大台基的“四至”范围，并对其南护墙进行完整揭露。大台基平面大致呈圆角方形，边长约130米，高约4.5米，四周以石墙包砌。当工人用手铲刮开南护墙的黄土时，石头上的眼睛从四千年的沉睡中睁开了。

截止目前，皇城台大台阶南护墙共发掘各类石雕70余件，其中20余件依旧保留在南护墙墙面上，其余发现于墙体的倒塌堆积中。60余件石雕，不是一块，是60多块。不是散落的，是砌在墙里的。石匠刻它们的时候，不是拿它们当墙砖，是拿它们当魂。画面题材有符号、人面、神面、动物、神兽，雕刻技艺成熟，技法有阴刻、减地浅浮雕、高浮雕、圆雕等，所有题材的图案都很讲究对称美。平面式石雕多是对称式图案，有一些单体式图案，还有组合式的图案，既有神面，也有人面和兽面以及动物造型。有的已经具有叙事风格，如“人射马”“人骑牛”等，有的则非常抽象，属于符号式，比如五角星、几何图案等。

2022年，考古发现大台基护墙上镶砌有大型人面石雕，西侧人面长80厘米、高50厘米，为石峁石雕中最大单体石雕。还有两件神面纹圆型石立柱，其中一件直径约50厘米，高近1米，现场可以看到为固定它而在地面上埋设的石围圈。立柱上的神面图案前后两面对称，造型夸张；石柱顶部还有清晰的对称纹饰和小凹坑。神面纹圆型石立柱出现在夹墙与南护墙之间9米宽的夹道中，这夹道相当于举行大型活动时设置的比较隐蔽的廊道，人们必须经过这个夹道才能转到西护墙的中部，正式登上大台基。著名考古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刘庆柱认为，这种夹道的设计是汉唐宫殿建筑才具备的要素，没想到在4000多年前的石峁就有了雏形。

立柱型石雕或已具备“图腾柱”性质，是石峁人信仰的物质化载体。那口气在石头里刻了四千多年，在那根石柱上站了四千多年，没收。

三、考古证据链（主股续）——藏玉于墙与人头奠基

石峁最诡异的发现，不是石雕，是“藏玉于墙”和“人头奠基”。考古人员在倒塌的墙体和残垣中，发现有玉铲、玉璜、玉钺嵌在石块之间。外城东门址的地层中，出土了玉铲、玉钺、玉璜、牙璋等重要玉器，尤以“藏玉于墙”引人注目。玉不是装饰品，是被砌进城墙里的。石峁人把玉器和石雕一起砌进城墙，不是当建材，是把魂砌进墙里，城不塌。

更残忍的是人头奠基。在外城东门附近发现了多处人头坑，头骨数量不等，有的5个，有的24个。这些头骨的主人大多为年轻的女性，部分有明显的砍斫痕迹或创伤，个别还有灼烧迹象。考古学家推测，这是城址修建过程中实施的奠基或祭祀活动。石峁人砍下敌人的头，埋在城墙下，把敌人的魂收进土里，变成城的一部分。

石峁城址出土的神面兽面纹石雕，与商周青铜器上高度程式化的兽面纹具有极高的相似性。陈小三在《考古与文物》2022年第2期发表《石峁皇城台石雕的几点认识》，认为石雕上纹样与青铜器上所见的兽面纹有直接的发展关系，是铜器兽面纹的直接来源。这种神面像，以正视构图、双目炯炯、面目狰狞为特征，是商周青铜礼器上最常见的纹饰母题，而它最早出现，在石峁的石头上。

四、文献证据链股——《山海经》与铜器纹饰

李学勤先生曾说：“中国古代文明研究，不能离开考古学。”文献证据链虽无石峁的直接文字记载，但商周青铜器上高度统一的兽面纹样，与石峁石雕兽面纹呈现出显著的母题关联。自宋代以来，金石学家便开始整理著录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王国维在《殷周制度论》中以二重证据法揭示商周制度的源流，为石峁与商周青铜文明建立连接提供了方法论的先声。

五、活态证据链股（辅股）——石峁的当代回响

石峁遗址入选2019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21年入选“2010—2020世界十大考古发现”，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四大都邑性遗址之一。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孙周勇说：“石峁现在的发现不断地挑战着我们关于中国早期文明的认知高度，我们有更多的理由和信心去推断石峁是整个中国乃至东亚地区早期文明的一座里程碑式的发现。”

2023年11月29日，石峁博物馆正式开馆，展出石峁遗址出土和石峁文化时期各类珍贵文物688件（组）。7月27日，参观博物馆的学生杨悦天说：“我对石峁遗址慕名已久，一进来就被门口充满神秘色彩的神面立柱石雕所吸引。”那口气从四千年前石匠的锤尖，走到展柜的灯光下，走到高中生眼睛里，没收。

六、气口段

石匠蹲在石头前，手按石面，凉。石头不是玉，玉滑，石头糙。锤敲錾子，石屑飞溅，蹦进指甲缝，疼。刻神面的眼睛，眼睛圆睁，盯着他。刻对称的兽面纹，左一锤，右一锤。锤锤不能偏，偏了石头就废了，重来。那口气在石屑里走，在锤声里走，在偏了重来的时候卡了一下。

砌墙的人蹲在墙根，手摸石头，石头棱角尖，扎手。垒一层石头，夯一层土，锤子砸下去，咚。玉器塞进石缝里，玉凉。人头埋进墙基下，砍头的人手抖了一下，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抖。那口气从石雕走到玉器里，从玉器走到人头骨的断裂处，从墙基走到城墙上。

四千多年后，考古队员清理墙体时，石雕从护墙里露出来，神面眼睛圆睁。那口气从石匠的锤尖，走到四千多年后考古队员的手铲下，走到你眼睛。

石头在，气没断。

第八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