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香火里的神第10章 斧钺·王权
书名:《盘古开天记史前史》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6655字 发布时间:2026-08-21

第9章 香火里的神

第九章 香火里的神

2003年9月。广西民族研究所所长、壮学学会会长覃乃昌教授,带着一队人,从来宾市出发了。从兴宾区到象州县到武宣县,几十个县市,几十座庙,一百多个以“盘古”命名的村庄、山岭、岩洞。覃乃昌蹲在老乡家的院子里,手按土,土凉,从指尖渗。那口气从南朝任昉写“桂林有盘古祠”的笔尖,走了一千四百多年,走到他蹲下的时候。

这一蹲,得出了四个字:盘古国真的存在过。

一、考古证据链(主股)——盘古庙的遗址序列

盘古的庙不是书里写的,是土里长的。考古证据链上,盘古庙遗址分布在中国南方多个省份,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时空序列。

南朝梁人任昉《述异记》记载:“桂林有盘古氏庙,今人祝祀。南海中有盘古国,今人皆以盘古为姓。”这是我国史籍中关于盘古祠和盘古国的最早记载。经考证,文中所指的盘古祠在右桂林郡治所在地,今广西来宾市象州县;盘古国则是岭南历史上形成的以盘古神话和盘古信仰为核心、以盘古祠为标志的古国,并留下了丰富的文化遗存。

到了唐代,盘古庙的记载更多。河北青县盘古庙,据《元史》记载,元世祖至元十五年敕修会川县(今青县)盘古王祠。明清两代多次重修、扩建。明代弘治十七年扩建后规模宏大,建筑规格极高。清康熙二十七年因河流冲刷迁址重建。民国四年大殿遭火焚,1919年重建。20世纪50年代庙宇被拆除。1991年当地民众自发捐资重建。2012年青县政府在清康熙年间庙址上启动重修工程竣工。元代到2026年,七百多年。那口气在青县盘古庙的香炉里烧了七百年,庙塌了,人还在。人没了,那口气还在。那口气从元代走到今天,没收。

江西于都盘古山,宋代浮屠宫、唐代雌雄银杏,盘古帝庙最初功能为始祖神盘古信仰,后来融入作为地方保护神的文官武将、土地神、药王神等神像,日益融入客家民俗生活,构成客家人多元一体的信仰文化空间。于都盘古山主峰龙山海拨1312米,与龙王山并立,一阴一阳,正象征着人类始祖盘古和女娲的形象。盘古帝庙最初为始祖神信仰,后来融入地方保护神、土地神、药王神等神像,构成客家人多元一体的信仰文化空间。于都县盘古山的盘古山传说、会昌县筠门岭镇的盘古山寺及龙南县临塘与桃江乡,构成赣南盘古信仰体系。上犹盘古仙石窟寺占地约600平方米,从山下往上依次为三圣殿、三母宫和盘古岩。三母宫主敬女性神,中橱塑像为坤母元君,左奉观世音,右奉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功高德厚女娲娘娘”。盘古寺与女娲娘娘在同一庙宇里被供奉,不是文人编的,是客家人一代代接住的。

广西来宾市所属的兴宾区、象州县、武宣县等地,保留有十分丰富的盘古文化,包括盘古庙、盘古节、盘古神话传说、盘古歌谣、盘古师公戏,以及以盘古命名的村庄、山岭、岩洞等,形成了历史悠久、原生态型、独具特色的盘古文化体系与群落。

这些庙不是后来建的,是一代一代人蹲在那,手按土,土凉。跪下去,膝盖响一声,气从膝盖走到香炉里。那口气从南朝走了一千四百多年,没收。

二、文献证据链股——盘古庙的文献记载与田野对撞

田野调查最大的震撼,不是找到庙,是庙和文献记载对上号了。南朝任昉《述异记》载:“桂林有盘古祠,今人祝祀。”文中所指的盘古祠,在右桂林郡治所在地,今广西来宾市象州县。三国时期吴国所属的桂林郡所辖地带,也就是现在的广西来宾市一带,共有盘古庙28座。各地盛行祭祀盘古诞辰庙会活动,如演盘古戏、唱盘古歌等。这跟《述异记》所记载的“桂林有盘古祠,今人祝祀”不谋而合。《述异记》的真伪自清代以来多有争议,但文献记载与田野调查对上号了,那口气就找到了。文献说“桂林有盘古祠”,田野在象州县找到了;文献说“今人祝祀”,田野里壮人还在拜。对上号了,气就找到了。

《述异记》还记载:“今南海有盘古氏墓,亘三百余里,俗云后人追葬盘古之魂也。”墓三百里,不是真墓。是那口气走远了,后人想把它接住,就造个墓说盘古葬在这里。庙也是。国也是。那口气走到了,人感觉到了,就立个东西在那。庙在,碑在,香火在。盘古不是书上的字,是庙里的香火。

三、活态证据链股(辅股)——盘古庙还在烧香

田野调查发现,来宾市兴宾区和秦代桂林郡郡治所在地贵港市等十几个县市,有许多“以盘为姓”的壮族居民,并有纯盘姓的壮族村落。这里民间不仅盛传各种版本的盘古故事、盘古歌谣、戏曲,而且冠以“盘古”之名的事物随处可见,形成了群落性的地名文化景观。这又印证了《述异记》中“今人皆以盘为姓”的记载。

兴宾区良塘乡甘东村盘古洞,宽200多平米。洞口石壁刻着一副对联:“盘帝德高深永奠山河强各族;古皇恩浩荡宏开天地造人伦”。那口气在对联的石刻里走了一百多年。甘东村老人何师武口述盘古兄妹故事:远古时,水淹天下,人死几尽,只有躲在葫芦里漂浮的两兄妹得以幸存,他俩结婚后生出像磨刀石一样的肉团,砍碎撒向四野,变成了千千万万的人群,从此人类又繁衍起来。壮语称这两兄妹为“盘勾”——“盘”即磨刀石,“勾”即葫芦。磨刀石、葫芦,是壮语对“盘古”一词最原始意义的解释。

村里老人还有一句口诀,代代口传,不在书里,在嘴里——“盘勾”两字。磨刀石和葫芦,一个硬一个空,一个劈开一个装下。那口气从磨刀石走到葫芦,从葫芦走到肉团,从肉团走到砍碎撒向四野。撒出去的时候,那口气在每一块碎片上裂了一次,裂成了千千万万的人。你也在那口气里。

武宣县桐岭镇盘龙村,九十三岁黄兰芳说,村里旁边原来有一座盘古庙,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杀牛祭盘古。天大旱时在庙里求雨。牛血洒在地上,渗进土里,土黑了一块。砍牛的人手还在抖,刀上还有血。那口气从牛血渗进土里,从土里走到香炉的烟里,从九十三岁老人嘴里,走到你耳朵里。

河北青县盘古庙,《元史》载元世祖至元十五年敕修盘古王祠。明代弘治十七年扩建后规模宏大。清康熙二十七年迁址重建。民国四年遭火焚,1919年重建。20世纪50年代被拆除。1991年民众自发捐资重建。2012年政府在原址重修竣工。那口气在河北香火里烧了七百多年,没收。

四、活态证据链股(辅股续)——盘古、伏羲、女娲三位一体的神像群

田野调查还有一个惊人的发现——令人惊诧的是,盘古、伏羲、女娲三位一体的神像或神图,在粤、桂、湘、赣、闽五省的瑶、苗、壮、畲和有瑶畲文化背景的汉族客家人中大量存在。

广西南丹白裤瑶的盘古庙,用三块石头代表盘古、伏羲、女娲。广西田林八渡乡瑶民的过山榜首有这样一个图案:一个写着“盘”字的葫芦中,上边、左右分别是发光的日月,下面分列十二姓氏:“盘、沈、冯、黄、李、邓、蒋、雷、唐、胡、周、赵”,将盘古生伏羲、女娲化身日月的故事浓缩一图之中。

粤北始兴县隘子镇坪峰輋水口庙的盘古像,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袍的盘古大王肩上,左右分别有一小头,双手分举斧、矩、日、月。该神像重雕于1984年,据乡民说是按老神像的样子重雕的,没有差别。而老神像作于光绪年间,出自龙南乌桕坝的李仙师之手。追踪到江西龙南的临塘乡,旧神像仍保留着,木雕的形态确与隘子坪峰輋相似,新塑的神像把盘古、伏羲、女娲的形象展示无余——腰围木叶遮羞的盘古三头六臂,下面一双手分执斧凿,中二手合十,上二手分托日月,中间的大头为老年人,旁边一男一女童子头,乡民们说是“最早的男女”。上古汉墓画像石活在今天的民间信仰里。山东沂南北寨出土的“巨人搂抱伏羲、女娲”神像,和粤北隘子镇、江西龙南的神像,相似程度惊人。北寨的神像上方乌兔分别代表日月,伏羲、女娲分执规矩,中间是“巨人”;隘子的神像上面伏羲、女娲分执日、月、斧、矩,中间是“盘古”。从山东汉代的石头,到广西的葫芦、三块石头,到粤北的木雕,到赣南的客家庙宇,同一口气,走了将近两千年,没断。由此可以认定,汉墓中搂抱伏羲、女娲的“巨人”就是盘古。解破了这个“巨人”之谜,真相离我们只有薄薄一层窗纸。

五、气口段

你站在广西甘东村的盘古洞前,洞门上的对联刻着“盘帝德高深永奠山河强各族;古皇恩浩荡宏开天地造人伦”。六月十七盘古生日,杀牛祭祀。牛血洒在地上,渗进土里,土黑了一块。九十三岁黄兰芳记得小时候跟大人去庙里拜盘古。香炉灰满,灰白细。烧香的人不在了,香灰还在。那口气从她的记忆里走到你的田野记录本上。她说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年纪大了,是那口气还在她手上走。

你站在江西于都的盘古帝庙里。香炉灰满,灰白。碑倒在地上,拓片上的字是从断碑上拓的,后人补刻的碑文和原碑不一样,但庙还在,香火还在。站在粤北隘子镇水口庙里,盘古像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袍,肩上左右分举斧、矩、日、月。他的样子不像书里写的那位开天辟地的神,更像坐在祠堂里受祖宗香火的老人。他就是老人。是每一个蹲在土里刨食、跪在庙里烧香、把魂传给下一代的老人。

盘古不是书上的字,不是神,是庙里的香火。香火断了,庙还在。庙塌了,遗址还在。遗址挖了,那口气还在。广西壮人还在拜盘古,江西客家人还在拜盘古,粤北客家人还在拜盘古,河北人还在拜盘古。五省人拜同一个盘古,不是一本书传的,是一代代人手接的。那口气从公元六世纪任昉的笔尖,走到今天庙里的香火,走了一千五百年,没收。庙在,香火在,那口气没断。

第九章·终 ○

第10章 斧钺·王权

第十章 斧钺·王权

盘古的斧头不是文人拍脑门加的。那是一口气走了九千年的斧钺演化史,从砍树的石斧,走到握在手里的玉钺,走到号令天下的青铜钺,走到盘古手里那把开天辟地的斧。印欧民族的尸体化生型创世神话通过印度佛经传到中国来以后,被华夏文明本土化改造成了劳动创造型——盘古不是生下来就开天的,他是用斧头劈开的。

一、考古证据链(主股)——从石斧到玉钺到青铜钺

叶舒宪运用四重证据法,聚焦考古出土的华夏礼器之源——玉石斧钺,归纳出石斧到玉斧,再到玉钺和金属钺的演化诸阶段。玉斧钺的故事,从距今约9000年前开始。

第一阶段:石斧。 新石器时代早期,先民从河滩捡起一块石头,粗打成型,捆在木柄上。它有一个名字——斧。用来砍树、开荒、劈柴。石斧握在手里沉,从手心坠到手腕。持斧的人砍了一天树,手酸,斧柄上留下汗印,木头吸了汗,颜色深了一块。那是权力最早的胚胎。手上有斧的人,能砍树、能盖房、能抵御野兽。他不是王,但别人听他的。那口气在石斧上裂了一次——从工具裂成权力。

距今约9000年至7000年的新石器时代中期,先民开始琢磨一种更珍贵的石头。玉比石头硬,也更美。玉器加工费时费工,要用细砂蘸水在玉料上反复琢磨,一块玉斧要磨几个月。磨玉的人手肘酸了换个姿势,石头磨成砂,砂磨成粉,粉嵌进指甲缝,洗不掉。费这么多功夫磨出来的玉斧,不再砍树。玉斧的光滑,棱角圆,手摸上去不扎。握在首领手里,不是砍柴,是指挥。从石斧到玉斧,那口气从砍柴走到号令,从人人都有走到只有首领才能握。玉斧是权力的第一个形状。

第二阶段:玉钺。 新石器时代晚期,玉斧演化成玉钺。钺的形制比斧宽,刃部呈弧形,像一个展开的扇面。钺不是斧,是从斧分化出来的礼仪性器物。石斧是工具,玉钺是权力。良渚文化反山M12大墓出土的玉钺王,通长17.9厘米,刃宽16.8厘米,整体呈“风”字形,顶部与刃部弧线优美对称。左上角和左下角分别雕刻着与琮王一样的神人兽面图像和鸟纹。钺身刻着神人兽面纹——那是良渚社会的最高祖神。握着这把玉钺的人,不是普通贵族,是神授权力的王。反山M12墓同时出土了琮王、钺王和玉权杖,琮在头下,权杖在胸前,钺在左手边。琮通神,权杖号令,钺征伐。同一个墓主人,集神权、王权、军权于一身。考古发掘者循迹那些残留的纵向分布的玉粒,第一次复原出了一整套“豪华型”良渚玉钺,取得了良渚文化玉器田野考古的重大突破。那口气在玉钺上裂了一次——从仪仗裂成王权。

第三阶段:青铜钺。 夏商周时期,冶金技术出现,青铜钺取代了玉钺。青铜钺的材质比玉更硬,铸造工艺也更复杂,需要开采铜矿、冶炼矿石、浇铸成型。铸造一把钺,要先做模范,浇注铜液,等冷却后打开模范。铜液浇进去的时候,范缝里透出红光,那口气在铜液里走。开范的时候,手摸钺身,还烫。青铜钺不再是玉钺那种温润的透光,是冷硬的金属反光,刃口锋利,能砍人。商周时期的青铜钺既是兵器,也是砍头的刑具,更是王权的象征。《太平御览》记载:“钺,王斧也。”商周时期以钺代表王权的做法,直接源自新石器时代的同种习俗。考古发掘的形制巨大的青铜钺多出自帝王之墓——殷墟妇好墓出土了两件青铜大钺,一件重9公斤,一件重8.5公斤。妇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统帅。她握着这把9公斤的铜钺,替商王打仗、主持祭祀。古籍中描述商王和周王列朝、出征时都有“执钺”“把钺”的描述。在当时社会成员心中,“王”和“钺”的概念是等同的。作为象形字的“王”字,正是对这些象征特权的大钺的写实描述。青铜钺在王手中,王在钺的刃口上。那口气从玉钺走到青铜钺,从青铜钺走到“王”字,从“王”字刻进每一个认识这个字的人眼睛里。

二、考古证据链(主股续)——钺的传播序列

考古工作者在山东大汶口文化墓葬中发现了随葬石钺的现象,这是钺的起源。随葬石钺的墓主人多是成年男性,墓坑比其他墓葬宽大,随葬品也更多。石钺陪他进墓坑,那口气还在。良渚文化是玉钺的鼎盛期,反山、瑶山等高等级墓地出土了大量玉钺,纹饰精美、用料考究。龙山文化时期,玉钺的分布范围扩大到山东、河南、陕西等地。二里头文化(夏代)出土了青铜钺,是最早的金属钺之一。商周时期,青铜钺成为王权的标配,出土于商王陵墓,直到西周、春秋时期仍在延续。从大汶口的一把石钺陪葬,到商王陵中的青铜大钺,那口气走了三千多年。从石到玉,从玉到铜。材质变了,气没变。握钺的人换了,握钺的动作没换。

三、文献证据链股——《尚书》《史记》与“王斧”

《尚书·牧誓》记载,周武王伐纣,在牧野誓师,“王左仗黄钺,右秉白旄以麾”。黄钺是铜钺鎏金,天子出征时握在左手,右手举着白色牦牛尾。武王伐纣的誓师大会上,数万士兵看见的不是武王的臉,是那把黄钺在日光下反光。钺在,王就在。《史记·周本纪》记载,武王入商宫,用黄钺斩纣王头颅,悬大白旗下。钺不仅是王权的象征,还执行着王权的终极权力——生杀。杀人的时候,持钺的人手在抖。那口气从斧刃走到脖颈断口处,从断口处走到血里。《史记》还记载成汤伐夏桀,“以玄钺斩桀”。玄钺是黑色的青铜钺。从商汤到周武王,王朝更替,握钺的人换了,钺没换。那口气从夏代的二里头青铜钺,走到商代的妇好墓大钺,走到周武王的黄钺,没收。

四、跨文化比较(道层弧)——盘古之斧不是借来的

跨文化比较神话学揭示,盘古之斧不是外来文化的硬塞,是华夏文明自身斧钺传统的终极投射。印欧民族的尸体化生型创世神话通过印度佛经传播到中国来以后,发生了本土化改造——劳动创造型,特别是在多民族盘古神话中衍生的变体形式。早期文献中盘古开天的手段没有明确记载,到了明代周游《开辟衍绎》中,盘古才“左手执凿,右手持斧,或用斧劈,或以凿开”。明代人加上了斧头,因为斧头在中国文化里已经走了九千年。从石斧到玉斧,从玉斧到玉钺,从玉钺到青铜钺,从青铜钺到“王”字,从“王”字到盘古手里那把斧。斧钺不是兵器,是礼器;不是砍人,是开辟。斧钺是华夏文明几千年权力符号演变的一口气——从砍树的石斧走到礼仪的玉钺,走到号令天下的青铜钺,走到盘古手里那把开天辟地的斧。盘古不是抡起斧头劈开混沌的神,他是华夏文明九千年斧钺传统的承受者。那口气在他身上裂了一次,裂成了开天辟地。

五、活态证据链股(辅股)——跨文化的雷神之斧

赫梯文明神谱中,擅长打雷的天神手持大斧或大榔头。印度教神话里,毗湿奴的化身持斧罗摩,手持斧钺。斧钺在跨文化的语境中同样是权力与开辟的符号。但华夏斧钺的开辟意义,不是借来的。石峁皇城台门址出土了陶筒瓦、石雕和石鹰,以及以玉钺为主的精美玉器。城墙内排列有序的孔洞及其内的圆木、石墙上的纹饰、台阶上的刻痕,共同指向一个不可反驳的结论:华夏斧钺的圣物地位,是从石峁的城墙上、良渚的墓葬里、商周的王陵中长出来的。

六、气口段

最早的斧是石头磨的,握在手里沉,手心磨出茧。砍树的人不会想到这块石头会变成王权的符号。后来石斧磨成了玉斧,不再砍树,握在首领手里指挥部落。玉斧的光滑,手摸上去不扎。后来玉斧变成玉钺,刃宽了,形大了,神人兽面纹刻在钺身上,握钺的人不是人,是神。再后来玉钺变成青铜钺,铜液浇进去,模范打开,钺身还烫。武王伐纣,左手仗黄钺,右秉白旄。数万士兵看见的不是武王的臉,是那把黄钺在日光下反光。那口气在钺刃上反光。

汉代刻石匠人把盘古刻在石头上。盘古手里握着斧。匠人没见过盘古,但他见过县太爷的仪仗,见过将军的铜钺。他知道权力是长什么样的。他把那口气从铜钺上刻到石头里。那口气从九千年前的石斧,走到良渚的玉钺,走到商周的青铜钺,走到汉代画像石的刻痕里,走到今天你看展柜里那把铜钺的时候,钺刃还在反光。光在那,气没断。

第十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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