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条腿——一条属于血肉，一条属于冰冷的碳素合金——在泥水中交错成一个狼狈的锐角。
赵元庚试图用那把黑伞作为拐杖撑起身体，但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像是把高压电线直接接驳在了断肢的神经末梢上。
顾昀站在餐车的挡雨檐下，手里还拿着那把用来捞面的长筷。
他没有立刻冲进雨里去做那种泛滥着同情心的烂好人，目光像是在审视一块火候过大的牛排。
透过雨幕，他能清晰地看到赵元庚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以及因为极度疼痛而惨白到泛灰的嘴唇。
那是典型的神经源性幻肢痛，加上长期高负荷站立导致的残端软组织炎症。
“我不卖药。”顾昀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了一大半。
但他还是转身，揭开了那个一直用小火温吞煨着的砂锅盖子。
一股并不霸道，甚至带着些许“土腥气”的味道飘了出来。
那是系统特供的【安魂草木灰】，一种经过九蒸九晒后研磨成的植物碱粉，混入牛骨汤中，能极大程度地中和油脂的腻感，更重要的是，它含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碱，能迅速阻断异常放电的神经信号。
顾昀盛了一小碗清炖牛蹄筋。
这里面没有肉，全是炖得晶莹剔透、颤巍巍如同琥珀般的筋头巴脑。
他撑起一把透明的乙烯雨伞，走到路边。
靴底踩过水洼，停在距离赵元庚半米远的地方。
他没有弯腰去扶，也没有递过去，只是蹲下身，将那个冒着热气的瓷碗放在了赵元庚触手可及的马路牙子上，那里有一块还没被泥水淹没的干燥青石。
“趁热。”顾昀丢下两个字，那是厨师对食客唯一的嘱托。
赵元庚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阴鸷狠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顾昀，像是一头落入陷阱还试图维持尊严的孤狼。
他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咕噜声，似乎想要吼出一句“滚开”，或者把那碗像是施舍一样的东西打翻。
然而，当那股混合着草木灰清苦与牛油醇厚的香气钻入鼻腔时，赵元庚僵住了。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就像是他在截肢手术后醒来的那个下午，闻到了窗外刚割过的草坪和被太阳暴晒后的泥土味。
特定的挥发性物质迅速麻痹了他处于应激状态的鼻腔粘膜，大脑皮层中负责“拒绝”的指令被一种更原始、更猛烈的“进食”欲望所覆盖。
手比意志先动了。
赵元庚颤抖着抓起那只瓷碗。
没有筷子，他顾不上体面，直接仰起头，将碗里的蹄筋连同汤汁倒入口中。
入口即化。
经过十二小时慢炖的牛蹄筋早已失去了韧性，化作一团温热的胶质，顺着食道滑入胃袋。
紧接着，那股温热并没有停留在胃部，而是像无数双微小的手，顺着血管极速游走，最终汇聚在他那条空荡荡的右腿残端。
【系统提示：强效修复因子已介入。受损神经鞘正在重组。】
那种仿佛有人拿着电钻在骨髓里搅动的剧痛，竟然在三十秒内，如同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不是幻肢的痛，而是仿佛脚掌重新踩在实地上的安稳。
赵元庚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那张常年紧绷如面具般的脸上，表情从狰狞逐渐过度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
就在这时，一条干燥的毛巾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头上。
“擦擦吧。”
周叙白不知何时倚在餐车的立柱旁，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眼神冷淡地看着泥水里的男人，“好歹也是个总教头，别死在我家店门口，晦气。”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刺，但那条毛巾却是顾昀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的热毛巾。
赵元庚扯下毛巾，并没有反驳。
那种痛觉消失带来的巨大精神解脱，让他此刻甚至生不起一丝怒气。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阴影里擦手的年轻厨师，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之前的敌意和警惕，此刻被一种看不透的迷雾所取代。
这碗牛蹄筋的效果，比他吃了十年的止痛药都要恐怖。
“钱在桌上。”
赵元庚从怀里摸出一张湿漉漉的百元大钞，压在路边的青石上，撑着那把黑伞，踉跄却沉默地站起身。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像刚才那样佝偻，那条义肢踩在水里的声音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看着赵元庚的身影消失在雨巷尽头，顾昀才再次撑伞走回刚才的地方。
他捡起那张钞票，随后视线被泥浆里的一抹金属光泽吸引。
那是一个银色的哨子，刚才赵元庚摔倒时从口袋里甩出来的。
顾昀用两根手指捏起哨子，在雨水中冲了冲。
哨子表面磨损得很严重，显然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
翻过背面，借助餐车的灯光，顾昀看清了底部那行几乎被磨平的激光刻字：
【赠 挚友 阿震 —— 烈火篮球队 1998】
顾昀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个“震”字。
如果他没记错，上次阿野在那张皱巴巴的入学登记表“父亲”一栏里填写的名字，正是“雷震”。
一个以铁血手段折磨阿野的魔鬼教练，随身却带着阿野失踪父亲的旧物。
“看来，这并不是单纯的针对。”顾昀低声自语，将那个哨子收进掌心。
雨势渐歇，空气中原本浓重的土腥气被一种清冽的凉意取代。
顾昀回到操作台后，将那个装着牛蹄筋的空砂锅撤下。
系统面板上，赵元庚贡献的【疗愈值】虽然不多，但却点亮了一个名为“心结线索”的灰色图标。
既然那群孩子决定要自己打比赛，那体能恢复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补给。
顾昀洗净双手，从系统商城的顶层货架上，取下了一个密封极其严密的水晶瓶。
瓶塞拔开的瞬间，并没有什么惊人的香气，只有几粒微不可察的晶尘飘落在案板上，映照出五彩斑斓的微光。
【归忆晶粒】：能够唤醒食用者潜意识中最渴望的那段记忆色彩，并将其具象化为味觉体验。
“接下来，该准备明天的菜单了。”
顾昀起锅烧水，这一次，他没有用普通的白面，而是取出了五种截然不同颜色的面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