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沸水中翻滚的气泡破裂,那几粒【归忆晶粒】并未像普通盐粒般融化,而是无声地崩解成了一团团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磷光。
光点迅速附着在刚下锅的面条表面,原本色彩分明的面身——墨鱼汁的黑、菠菜的青、南瓜的金、甜菜的红以及小麦原本的白——瞬间蒙上了一层奇异的半透明质感。
这不仅是食物,更像是一组精密的生物信号发射器。
顾昀手中的长筷在锅中轻缓搅动,动作有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在系统的辅助视野中,这五份面条正在散发出不同频率的波纹,正等待着与特定食客的脑电波进行一次深度握手。
他不需要开口询问谁打什么位置,身为厨师的直觉加上之前对那几场惨败比赛录像的静默观察,足以让他完成这场“配餐”。
“坐。”
当阿野带着四个浑身湿透、眼神却像狼崽子一样的队友钻进餐车雨棚时,顾昀只说了这一个字。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雨点敲击顶棚的闷响和年轻人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刚经历了一场背着学校和教练的秘密集结,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五碗面被推到了不锈钢台面上。
给中锋的是那碗厚重的墨鱼汁宽面,汤底是长时间熬煮的牛骨髓,沉稳得如同禁区的基石;给阿野的是那碗辛辣的甜菜红面,红油在灯光下跳跃,正如他作为锋线尖刀所需的爆发力;控球后卫面前是一碗翠绿的菠菜细面,清鸡汤底,讲究的是冷静与透彻。
“吃了它,别说话。”周叙白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雷獠身上搜出来的打火机,火苗一明一灭,映照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今晚这顿,是战前补给。”
阿野深深看了一眼顾昀,没有多问,端起碗大口吞咽。
随着第一口面条入腹,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归忆晶粒】中的神经传导物质迅速穿透血脑屏障。
原本充斥在阿野脑海中的嘈杂杂念——对林晚舟的恐惧、对断腿教练的愧疚、对未来的迷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正好与对面正在吸溜宽面的中锋撞上。
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手势。
在那一瞬间,阿野脑海中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一幅画面:他在底线遭遇包夹,而中锋在左侧四十五度角挡拆顺下。
那个中锋显然也接收到了同样的信号。
他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极快地眨了一下左眼,把自己碗里的半个卤蛋夹到了阿野碗里。
这就是信号确认。
餐车内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氛围彻底变了。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面声,但五个少年之间的气场却在诡异地融合。
控卫递过醋瓶的时候,得分后卫甚至没有抬头,手却精准地在半空中截住了瓶身——那个位置和力度,像极了一次完美的背后传球。
顾昀靠在灶台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系统面板上,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的【默契值】正在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从赤红的“E”级向淡绿的“B”级攀升。
这根本不是魔术,而是通过味觉刺激大脑皮层的海马体,将他们平日里训练积累却无法调用的潜意识经验,强制性地进行了共享与同步。
突然,操作台右下角的一盏红色警示灯无声亮起。
【警告:检测到外部高频热成像扫描。
距离:50米。
方位:东南巷口。】
顾昀神色未变,甚至连擦拭台面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他的左手借着抹布的遮挡,按下了控制面板侧面一个伪装成燃气阀门的按钮。
嗤——
餐车顶部的排气扇看似只是加大了功率,实则向外喷射出一股无色无味的冷凝气体。
【恒温喷雾(气态):能在指定区域内制造出一个维持三分钟的绝对恒温层,阻断一切红外热感应探测。】
巷口凄风苦雨。
林晚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定风衣,手里举着那个造价不菲的手持热感应探测仪。
屏幕上本该显示出几个人形的热源色块,此刻却是一片如同死寂墓地般的冰蓝色。
“故障?”林晚舟皱起眉,手指烦躁地在屏幕上敲击了两下。
他不相信自己的直觉会出错,那种猎物聚集的味道明明顺着雨水飘了过来。
他正欲再向前两步,耳麦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
那是连接着学校监控室云端服务器的信号断裂声。
与此同时,餐车内。
周叙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只有简短的一行乱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看向顾昀:“十三那边得手了。监控室的主网线‘意外’短路,说是雷击导致。那群维修工至少要二十分钟才能排除故障。”
二十分钟。
对于一场特殊的“战前会议”来说,足够了。
顾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面前这几个已经把汤底都喝干的少年身上。
他们眼中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锋芒。
那是狼群在确认了首领和伙伴后才会露出的眼神。
“把手伸出来。”
周叙白站起身,从顾昀手边拿过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盛着一种并不属于刚才那碗面的酱汁,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
这不是用来吃的。
他用食指蘸取酱汁,在阿野摊开的掌心里飞快地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接着是其他四人。
酱汁接触皮肤的瞬间,立刻渗透进表皮层,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这是给你们上的最后一道保险。”周叙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林晚舟那种人,最喜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这个记号对特定的生物电信号敏感——也就是那个‘林氏生物’的所有设备。”
他抓起阿野的手腕,目光如刀:“如果在场上,或者在学校任何地方,感觉到掌心突然发麻震动,那就说明他在附近,或者有人在他授意下正准备对你们动手脚。那时候,别犹豫,跑,或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慢条斯理收拾碗筷的顾昀,改口道:“或者来这里。”
阿野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里那股潜伏的力量,重重点头。
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少年们如同来时一样,披上雨衣,悄无声息地散入夜色。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步伐不再凌乱,五个人的背影在路灯拉出的影子里,隐约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楔形阵列。
顾昀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确认那几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的拐角,才转身拧动灶台的开关。
随着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餐车内的温度开始缓慢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