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快。碎石在脚底滚得更松，每一步都带起一小股灰，鞋面上很快又落了一层白粉，和上山时积的那层叠在一起，鞋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没有停下来拍，就让它沾着。风从背后推过来，把他的衣摆往前吹，贴着大腿，衣料被汗湿过，干了之后发硬，贴着皮肤有点磨，走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涩涩的摩擦。他走了一阵，腿肚子开始发酸，不是疼，是那种走了很久之后肌肉里渗出来的酸，一停下来就往上涌。他在路边一块石头面上坐下来，石头是凉的，坐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从大腿往上爬，他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酸劲退了，才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带着那股皮子味，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那块饼还没有完全消化，沉沉的，顶在胃壁上，像是还没决定好要继续往下走还是留在那里。他喝了两口，塞子没拧严，漏了一滴水，落在他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石头站直，腿有点软，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散了，才继续往下走。
走到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岩面上那道刻痕。和他上山时看到的一样，边缘发白，比上一次更浅了，风又磨掉了一层，刻痕的底部几乎和岩面平齐了。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上山时更沉，鞋底踩在硬土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碎石被他踢了一下，滚到路边，发出一连串很轻的响，然后停了。他走过断柱的时候没有停，走过石堆的时候没有停，走过土丘的时候也没有停。路边那些之前见过的地形——土丘、石堆、断柱、谷口——在他经过的时候都落在了身后，他没有回头。枯树的影子从路面上斜过来，他没有绕开，从影子上跨了过去，影子从他腿上扫过去，凉了一下，又热了，步子没有变慢。
走到古堡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门廊的影子拉长，伸到院子中间，和墙根的暗接在一起。冬生蹲在灶台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新的草茎，草茎是青的，边缘还有水珠，是从院子里那口井边摘的。他看见楚寻走进来，没有站起来，把草茎放在嘴里嚼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出来，汁液是苦的，他皱了一下眉，丢在地上，草茎断成两截，一截粘在鞋底上，被他带进灶台里，另一截留在门槛外面。“回来了？”楚寻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脚步，走进灶台，在桌边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和昨晚一样。
他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光线从窗户移到了墙根，从墙根移到了地面，他看着光一点点挪过桌面，经过那本夹着纸的书、布包、水囊，书脊的棱角在光里投下一道细影子，影子随着光移动，从桌面的一头移到另一头。他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书，放在桌面上。书还是温的，被他胸口的体温焐了一路，封面比早上更软了一些，边角卷着。他没有翻开，让它放在那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指腹蹭过暗蓝色的封面，蹭到一层灰，是路上沾的，灰是白的，和封面的暗蓝混在一起，他用手拂了两下，没拂干净，灰渗进了封面的纹理里。手指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膝盖上还残留着刚才坐石头时的凉意。
灶台外面有人在走路，脚步在土面上蹭出沙沙的响，走到门口停住了。他没有转头去看，听着那脚步声停了几息，然后继续往东边去了，是裁缝的脚步声，比莎莉的重一些，鞋底在土面上碾出更实的响。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桌面上，把书页的边缘吹得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书页之间夹着的那张纸露出一小截边角，被风一吹，边角颤了一下，又停了。
他听见东边传来一声轻响——是新挂的那个风铃，碎瓷片碰了一下门框，声音脆，短，像是瓷片本身在颤，颤完了还有一丝余音，在空气里荡了一下，然后没了。他听见那声响在暮色里散尽，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风铃还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行字还在道观的墙上刻着，那块石头还凉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的石粉还没洗掉，在指缝里结成一小层灰，灰是灰白的，和掌纹混在一起，他用拇指去搓，搓了两下，灰散了，有几粒落在桌面上，有几粒飘到空气里，不见了。桌面上原来就有灰，早上的水渍痕迹还在，边缘发皱，灰落在水渍旁边，没有叠在一起，各自占着桌面的一块地方。他看着那几粒灰落在桌面上，没动。
窗外那枚风铃在门框上微微晃了一下，又被风推了回去，声音比他进门前听到的那一声更轻一些，几乎听不清了。他听着那个声音消下去，院子里静下来，东边屋里传来莎莉切菜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节奏比昨天快一些。他没有站起来去点灯，就那样坐着，在逐渐暗下来的灶台里。光线从窗户里退出去，桌面上的轮廓开始变模糊，书脊的棱角从清晰变成一团暗色，他看着那团暗色，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风铃没有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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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