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透,炮仗声就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从村东头一路炸到村西头,炸得院里的老黄狗夹着尾巴往柴堆里钻。我翻了个身,伸手摸摸枕边,阿螺早就起了,被窝那半边都凉透了。灶屋里传来刀剁案板的声响,笃笃笃的,一下接一下,听着就觉得踏实。
我披上棉袄往灶屋走,脚刚跨过门槛,就被一股热腾腾的蒸汽糊了一脸。阿螺正站在灶台前揉面,案板上堆着白花花的面团,她指尖沾着干面粉,鬓角的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脸上。“起了?正好,来帮我把这摞饺子皮端到堂屋去,望天他们在那儿包呢。”
我端着一摞白生生的饺子皮往堂屋走,就看见望天和念云已经坐桌边了。望天手笨,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喝了酒站不稳当的醉汉。念云倒是包得秀气,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小外孙坐在她腿上,伸着小手去揪面团,揪下来一小块往嘴里塞,嚼得满嘴都是白面渣。
阿螺端着一碗拌好的饺子馅进来,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红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枚锃亮的铜钱,洗得干干净净的。“老规矩了,包进饺子里。谁吃到铜钱,今年就有好运气。”
小外孙一听,立刻挣脱念云的怀抱,趴在桌沿上盯着那两枚铜钱看。“外婆!我要吃带钱的饺子!多包几个!”
阿螺笑着把铜钱塞进两个饺子里,捏紧了边,跟别的饺子混在一起,让人认不出来。小外孙趴在桌沿上,眼睛滴溜溜地转,假装在玩面团,其实一直在偷看那两盘饺子,小眉头皱着,像是在使劲记住哪个饺子里面藏着钱。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热气腾腾的三大盘,个个肚皮圆鼓鼓的。小外孙端着碗,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挑了半天,夹起一个最圆的咬了一口,啥也没有,小嘴一瘪,又夹起另一个咬了一口,还是没有。阿螺在旁边看着也不点破,笑眯眯地夹了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
“外婆!”小外孙忽然喊起来,“你吃的那个!肯定有钱!”
阿螺把咬了一半的饺子放下来,果然从里面夹出一枚亮晶晶的铜钱。小外孙急得直跺脚,筷子在盘子里乱划拉。我在边上看着好笑,趁他不注意,把自己碗里那个暗藏了铜钱的饺子推到他碗边,假装夹菜碰了一下。“哎,这儿有个饺子看着挺饱满,小崽子要不你试试?”
他半信半疑夹起来咬了一口,牙一磕,愣了一瞬,然后小胖手从嘴里掏出那枚铜钱,举得高高的,眼睛都亮了,嘎嘎笑着喊:“我也吃到了!我也吃到了!”全桌人都笑了,阿螺拿手背蹭了蹭他脸蛋上的油,问他:“吃到铜钱了,今年想要啥好运气?”他歪着脑袋想了好半天,最后说:“我要外婆年年都包饺子给我吃!”
下午没什么事,村里开始走亲访友。先是栓子领着媳妇来拜年,手里拎着一捆甘蔗,说是他家地头种的,甜得很。阿螺给他们泡了茶,端上冻米糖和瓜子,坐在堂屋里唠家常。栓子媳妇拉着阿螺的手说了半天话,说今年他家的猪养得好,等杀了猪给阿螺留半边猪腿,你们家对我们的好我们可一直记着呢。
栓子两口子刚走,二狗媳妇又领着孩子来了,一手拎着个瓦罐,里头装着刚炖好的鸡汤,另一手还攥着几个红鸡蛋。俩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小外孙跑得急,摔了个屁股墩,愣是没哭,爬起来拍拍裤子又接着追。阿螺赶紧端出来一大盘冻米糖,给几个孩子分了,仨小的蹲在桂花树底下就着冷风啃糖,啃得满脸都是糖渣。
等客人们都走了天也擦黑了。院子里的雪踩了一整天,化了又冻,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小外孙玩累了,早早就缩被窝里睡着了,梦里还念叨着“铜钱铜钱”。我和阿螺坐在堂屋里烤火,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暖融融的。
“这个年过得真好。”阿螺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点倦意。我伸手搂了搂她肩膀,棉袄蹭着棉袄,暖乎乎的。“往后每年都这么过。”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年初一的月亮细细的弯弯的,像个笑弯了的眉眼。阿螺在我肩膀上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我没动,让她靠着,听着火盆里木柴偶尔爆一声响,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又放了个炮仗,听着屋里小崽子翻身的动静。
日子像这火盆里的炭,慢慢烧,慢慢暖,从年头一直暖到年尾。新的一年啊,就这么踏踏实实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