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一月，天冷得厉害，窗户上每天都结着一层薄霜。学校里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操场打球的人少了大半，食堂排队时人手一本小册子，不是英语单词就是化学方程式。就连课间十分钟，走廊里都听不见追跑打闹的声儿了，全趴在桌上补觉或者背书。文化祭时的彩带早清干净了，只有老槐树还精神着，叶子掉得差不多，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封印办也没能躲过这场风暴。
校长把元始天尊叫到办公室，都没让他坐，开门见山：“林默，你上学期的成绩单我看了。数学三十一，物理四十二，化学勉勉强强过了半百。我不跟你扯别的，这次期末，你要是再考个三十分回来，别说什么昆仑墟阐教办事处，就是天庭正神转世，我也得请你家长来学校喝茶。”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们封印办其他人也一样。尤其是那个转学生，玄清。他到现在还没有正式学籍，如果期末成绩太难看，入籍报告交到教育局，我都不好签字。你回去跟大家说清楚。学生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段时间所有非正常事务活动全部暂停。给我好好复习。”
元始天尊听完，沉默了三秒，说：“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出门。周晚靠在走廊墙边，显然是在等他，手里还拿着两张物理复习提纲。她把其中一张塞给元始天尊，说：“这是去年的真题。你们先做，不会的我讲。全校就你们几个没有期末紧迫感，真是气人。”说完也走了，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回到保安室，元始天尊把校长的话原封不动转达了一遍。屋里安静了足足五秒。王灵官第一个叫起来：“我前世是护法神将，提枪守天门，现在让我考三角函数？函数是谁发明的？”多宝说：“太清。就是太上，你大师兄。”王灵官一噎，气势全没了，小声嘟囔：“那能不能找大师兄走个后门……”多宝冷着脸：“自己考。他要是给你泄题，我第一个举报。”通天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眼泪都出来了。
抱怨归抱怨，书还是要读。
当天晚上，保安室的灯亮到了后半夜。多宝从图书馆抱来一大摞复习资料，按科目分好，摆在桌上。通天给王灵官讲物理，讲着讲着先急了：“牛三定律啊！你连这个都不懂，怎么当神将？”王灵官理直气壮：“我天生就会飞，不用懂牛三。”通天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说：“那考试不考飞，考你力与运动！”王灵官往椅子里一瘫：“完了完了，我要回天庭补文化课。”龟灵在旁边翻着错题本，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说：“你前世是武神，但你现在是高二学生。学生就要考试。这是校长说的。”王灵官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了卷子里。
元始天尊复习起来倒是安静。他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几张卷子。他看书速度不快，每翻一页都要停一停，像在脑子里把每个公式拆开重装一遍。通天凑过去想帮他，他摆摆手，说自己能行。通天也不强求，就坐在对面，偶尔把他写错的题画出来，不讲解，只画个圈。元始天尊盯着那个圈看一阵，自己改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很久以前在紫霄宫听道时那样，一个管讲，一个管听，只是位置调了过来。
玄清的弱项是数学，但语文极好。他写作文，能写很长很安静的文字，像在纸上轻轻走路。多宝看了几篇，说可以去参加作文比赛。玄清摇头，说不想比赛。他想把这学期的古诗文都背下来，说以后值夜的时候可以念给猫听。通天问猫听得懂吗？玄清认真地说：“它那天听《赤壁赋》时甩了尾巴。”王灵官立刻说：“那是在赶苍蝇。”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用屁股对着他，走了。
锅德也不轻松。他不用考，但他比谁都忙。食堂改出了“考试月特供菜单”，什么核桃仁拌莴笋、黑芝麻糊、小米山药粥，窗口上方还挂了一行字：“吃饱了才有力气考”。王灵官连喝了三天考前冲刺汤，说感觉脑子通了。通天说：“那是参汤，你喝多了晚上不困，正好刷题。”王灵官欲哭无泪。
考试那几天，天特别冷。清晨的操场上落着白霜，学生裹着羽绒服匆匆往教室走。元始天尊被分在第三考场，实验楼二楼最西边一间。监考老师是教物理的老陈，圆眼镜，秃顶，说话慢吞吞的。发卷前他专门走到元始天尊旁边，低声说：“林默，我对你有印象。上次月考，你答题跟描符似的，连单位都写错。这次好好看题。”元始天尊说：“谢谢老师。”老陈拍拍他肩，走了。
第一场考数学。卷子发下来，元始天尊把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大部分他都会。这半年总跟锅德算菜钱、跟多宝对账、帮学生会算活动预算，四则运算和方程忽然都变得实在起来。他做得很慢，但每道题都写满了过程。交卷时，监考老师收了卷子，他正好写完最后一个解。他长出一口气，把笔帽合上。窗外，王灵官站在楼下冲他比划，问考得怎么样。元始天尊没说话，只竖了根手指。王灵官扭头就跑，嘴里喊着：“我数学废了！”
考完试的一周，学校发了成绩单。
王灵官从教务处查完成绩出来时，像换了个人。他一路狂奔到老槐树下，对着鸿钧和一群正在除草的封印办成员大喊：“六十一！我数学六十一！及格了！我不用去菜地翻土了！”喊完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像考了状元。鸿钧背着手，笑道：“不错。但寒假的地，该翻还是得翻。”王灵官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才说：“老师，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鸿钧说：“我本来也没说不翻。”王灵官惨叫一声，被通天和龟灵一左一右架起来拖回了保安室。
元始天尊数学考了八十九。分数不高不低，但对比上学期的三十一，已经算得上传奇。通天晃着他的成绩单说：“我早就说过吧，数学只要入门就不可怕。”元始天尊没说话，伸手把成绩单折好收进口袋。然后转身去喂鸽子。灰鸽子见他来，扇着翅膀落了一地，咕咕地抢食。他蹲下去，把小米撒得均匀，像在摆一个极简单的阵。玄清在旁边扫地上的落叶，忽然问：“师兄，你开心吗？”元始天尊停顿了一下，说：“还行。”玄清说：“我也及格了。”他笑得极轻，像雪落在窗台上。
小姜提议给猫也做张期末总结。大家一合计，给猫评了个“优秀巡逻员”。周晚用红纸写了奖状，贴在保安室门边。猫蹲在门口，对自己的奖状看了两眼，然后用爪子去够，被多宝喝止。王灵官开了直播，把成绩单在镜头前展示，说：“家人们，我也是及格的人了。”弹幕先是一片“666”，接着有人说：“那个考八十九的呢，怎么不露面？”镜头转向元始天尊。他正在老槐树下扫雪，校服外面套了件深灰棉袄，扫得不紧不慢。直播间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幕缓缓飘过：“仙人扫雪也这么好看。”
晚上，保安室煮了热汤。锅德做的是白菜豆腐汤，清汤寡水，却鲜得人眉毛都快掉了。大家围着小桌喝汤。鸿钧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说：“以后不管飞多高，先把眼前这张卷子做好。”王灵官说：“老师，那我下次数学还能不能及格？”鸿钧笑：“能。你这次就挺好。”王灵官眼睛一下亮了，低头喝汤，喝得呼噜响。猫蹲在元始天尊腿上，尾巴轻轻摆。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像从天上撒下来的面粉。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个沉默的老朋友。
这一晚，保安室的灯亮到很晚。屋里有人在讲题，有人在看雪，有人在打盹。雪落在地上，把整个校园裹成一片安静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