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座的街道上,于浩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栋灰色砖楼前停下来。门面不大,但橱窗擦得很亮,金属招牌嵌在门框上方,刻着“GINZA TANAKA”。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声音沙哑的像是已经被听过很多年。店里光线偏暗,柜台里的灯从下方打上来,把那些摆放着的戒指照出一种收敛的光泽。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老先生站在柜台后面,正用一块细布擦拭一只银质托盘。他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来看了于浩扬一眼,没有急着招呼,只是把托盘放回柜台上,等他先开口。
于浩扬沿着柜台慢慢看。那些戒指在灯光下排列得很整齐,有刻了花的,有嵌了钻的,有的戒面宽大,有的镶了不同颜色的宝石。每一枚都被光线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那枚戒指在最边上,单独放在一小块深色的绒布上。戒圈很细,戒面中央嵌着一粒极小的宝石,宝石周围环绕着几道细得像花瓣一样的爪片,轻轻拢着那粒宝石,像是托住它,又像是给它留出了呼吸的余地。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枚,能拿给我看看吗?”
老先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这个是菊爪。”他把戒指从绒布上拿起来放在一块软垫上推过来,“大正初年的工艺,现在已经不怎么做了。”于浩扬拿起来托在掌心里。戒指很轻,银色的弧线在指尖下收拢成一个完整的环,那些细爪贴着宝石的边缘,像几片正在合拢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那粒宝石不大,也不是最亮的那种,但它停在那里的时候,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想起她说过的——“我喜欢简单的,太复杂的反而不耐看。”这枚戒指不会在第一眼就让人注意到它,但如果你愿意多看一会儿,那些细爪之间的光就会沿着弧线的边缘慢慢流出来。
“多少钱?”
老先生说了一个数字,没有虚高,也没有多余的补充。他付了钱。老先生接过那枚戒指,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才放进一只深灰色的绒布袋里,收好袋口,推过来:“这个工艺,现在能找到的已经不多了。你选它,眼光不错。”
于浩扬接过绒布袋,放进口袋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枚戒指的重量。他站在柜台前又看了一会儿那排空出来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声“谢谢”,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银座的主街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拐了弯,方向偏离了回家的路。穿过几条巷子之后,他拐进一条通往河边的路。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经过第一座桥时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第二座桥,他站了一会儿,扶住栏杆,看着水流的方向,又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在第三座桥前他停了下来。桥身横跨河面,由铁架构成,两边有金属护栏,桥面不宽,上面铺着木板。偶尔有自行车和人力车经过。他站上桥面走到中央,双手搭在栏杆上。河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气和铁锈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木板缝隙间流动的水光,然后抬头望向对岸,一排低矮的屋顶。他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没有人经过他身边,整座桥像是已经替他留好了位置。
他沿着桥面走了一个来回,脚步放慢,用步子量了一遍距离。他停在桥中央偏左的位置,把自己准备好的画面在脑中预演:她穿浅粉色和服,站在这里,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肩侧的碎发掀起来。她抬头看他,他开口说话。那个画面在他的心里逐渐有了具体的形态。
他在桥上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下了桥,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河岸空地,站在那里,测了一下桥到空地的距离和角度的对应关系,确认烟花升起时正好落在她身后的方向,不会偏也不会被遮挡。然后他记住了这个位置。做完这些,他沿着河堤往回走,又经过那座桥,这次他没有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