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还没升到中天,驿道上的火把先亮了起来。
北防营的运粮队像一条懒蛇,拖拖拉拉地沿着旧驿道往北走。几十辆骡车和牛车满载粮食,车轴被压得吱呀乱响。五百多兵护在两侧,多数人连刀都没拔出来,有的干脆把武器放在粮袋上,边走边啃干粮。他们以为青石原已经是自家的地盘。就算有贼,看见北防营的旗号也得绕道走。
林越伏在驿道西边的一道浅沟里,嘴里咬着一截草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豹子。身后三百多人贴地伏着,呼吸声压得极低。有人的手在抖,但不是怕,是憋得太久了。
运粮队进入伏击圈的那一刻,林越吐掉草根,右手慢慢举了起来。
“放!”
随着他一声暴喝,道旁忽然炸开。几十支火箭从两侧飞出,像红色的雨,落在粮车堆里。粮车上有干草和麻袋,见火就着。几辆前车瞬间变成巨大的火球,把整条驿道照得通亮。骡马受惊,发疯般地乱窜,车夫们叫喊着拉都拉不住。
“杀!”
熊六带一队人从左前方杀出,直插北防营前卫。二胖带另一队从右侧兜过去,截断运粮队和后方的联系。林越自己带着最精锐的一百人,从浅沟里一跃而起,沿着驿道直冲北防营中段。刀光在火光中翻飞,像一条条银色的鱼在暗红色的水里游。北防营的兵还没搞清敌人从哪儿来,就被砍翻了一片。
“不要恋战!抢车!把能抢的粮车全往回赶!”林越一边砍一边吼。
这场伏击的关键不在杀人,在粮。林越要的不是把五百人全歼,而是让这几十辆粮车到不了赵渊嘴里。北防营的兵死多少无所谓,粮车没了,赵渊就断粮。
北防营押粮官骑着一匹青骢马冲出来,大喊着组织抵抗。他拔出腰刀,想往中段靠拢。林越看见了他,从侧面几步助跑,飞身跃起,一刀将那人从马上扑下来。两人在驿道上滚成一团。那押粮官力气大,反手一刀划破了林越的旧甲,在胸前留了一道浅浅的血口。林越像是没感觉,左手死死掐住对方喉咙,右手弯刀狠狠往下一钉,扎进了他的肋间。
押粮官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你们官死了!还不降?”二胖在乱军中厉声大喊。他长得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运粮队的兵更是没了主心骨。有些扔下刀就往野地里跑,有些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北防营的卫队还想顽抗,被熊六带着人像赶羊一样往北边追杀了半里地。
林越没追。他站在一辆被缴获的粮车旁,把刀上的血在车板上擦净,对狗子喊:“把粮车全部赶回山坳!快!赵渊的大营离这里不远,他们听到动静一定会派兵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南边就出现了一条火龙。赵渊派了骑兵来救粮。林越的人早已赶着粮车撤进了西边山里。北防营的骑兵扑到驿道上,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烧成空架子的粮车,气得哇哇大叫。领头的千总在原地转了几圈,没敢追。山路太黑,他们不熟,追进去九死一生。只能恨恨地收兵回营。
这一夜,北防营前营的士气跌到了谷底。几十辆粮车被劫,三百多押粮兵死伤过半。更致命的是,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军:北边的粮道被北境人断了。
赵渊坐在大帐里,脸色铁青。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两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听完押粮兵的报告后,把手中的铜杯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五百人护不住几十辆粮车?”赵渊咬着牙,“林越……一个山沟里爬出来的流寇,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传令,明日全力攻城,拿下大榆堡。他断我的粮,我就用他城里的粮来补!”
北防营的号角在大榆堡外响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不亮,北防营开始猛攻大榆堡南门。赵渊急了。他知道自己的粮道断了之后,拖得越久越不利。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大榆堡里抢到足够的粮食,然后固守或退兵。
但孙豹比他想像中还难缠。南门外已经堆满了尸体和烧毁的攻城梯。北防营的人一次次冲上来,又一次次被滚石、热油和利箭砸下去。城头的守军虽然少,但孙豹把城里的民壮都组织了起来,十人一队,分片包干。城下只要有人爬上云梯,上面就有三个人用长矛往下捅,捅不下去就用石头砸。城门前更是被堆了好几层柴火和土石,别说撞开,就连靠近都难。
赵渊硬攻了一天,没打进去。他手下的兵开始露出疲态。到了傍晚,有百夫长来报:北边出现大量火把,至少有四五百人正朝大榆堡方向移动,看旗号是北境自卫团的人。
赵渊脸色大变。他派去断铁山后路的三百骑兵还没回来,粮道也被劫了,如今北境人又从北边杀过来了。他知道自己中计了。林越根本没打算死守大榆堡,而是要把他耗在城下,然后从背后捅刀。
“撤!”赵渊终于下了命令,“全军往南撤,向青石原南边的羊角镇靠拢。那里有我们的驻军。快!”
北防营的兵本就被城头反击打没了锐气,一听说撤,立刻像退潮一样往南涌去。孙豹在城头看得清楚,立刻下令打开南门,率守军追击。他自己骑着一匹大青马,手里提着一杆铁枪,边追边喊:“别让赵渊跑了!抓住他,给熊老将军报仇!”
城外的野地里,北防营的军队彻底乱了。前军往后跑,后军不知道情况,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撞在一起,像两群受惊的羊,在旷野上乱成一团。有人丢了刀,有人脱了甲,有人为了抢路自相残杀。
就在这个时候,西边忽然杀出一支人马。正是林越。
他带着三百多人从山坳里冲出来,像一把烧红的刀,斜斜地插进北防营的腰部。熊六、二胖、狗子都红了眼,带着人往中军方向猛冲。林越骑在那匹枣红马上,手中弯刀如匹练,遇到蓝袍的军官就砍。月光和火光交织在一起,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尊从地底升起的杀神。
赵渊被亲兵护着,拼命往南逃。但北边有孙豹的追兵,西边有林越的穿插,两侧还有狗子率领的斥候队不停射箭骚扰。他的队伍像一条被无数根钢针扎破的袋子,粮食、辎重、军旗丢了一地。
林越一眼就锁定了赵渊。赵渊骑着白马,马身上已经中了箭,但还是没命地跑。林越催马追上去,身后跟着十几个北境骑兵。赵渊的亲兵回身拦截,被林越左劈右砍,一个接一个落马。林越的马被砍了一刀,速度慢下来,但他不管,依旧死死咬着赵渊不放。
“赵渊!你的命,我收了!”林越吼了一声。
赵渊回头,满脸是汗,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甘。他忽然从马上滚下来,踉跄着往一个土坡上爬。林越跳下马,追上去,一脚把他踹翻。赵渊从土坡上滚下去,摔得满嘴是泥。林越跟上去,踩住他的胸口,弯刀抵住他的喉咙。
“你也有今天。”林越喘着气,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蛮族杀我的人,你在野狼沟背后捅刀。现在,我要替他们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赵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喊:“我是北防营游击,你……你杀了我,公国不会放过你……”
林越没再说话。刀锋一拉。
赵渊的声音戛然而止。
远处,北防营的兵看见赵渊被杀,纷纷丢下武器投降。剩下少数还在顽抗的,被熊六和孙豹联手清剿。到后半夜,大榆堡南郊的旷野上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北防营兵了。降兵被赶到一处空地上,黑压压地坐了一片,足有七八百人。
林越坐在土坡上,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弯刀。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脚边。孙豹和熊六先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孙豹忽然笑了,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林越,我们赢了。”他说,“我们真的赢了。”
林越抬起头,看着远处大榆堡的城影。城头上还插着北境自卫团的铁旗,那面旗在夜风中一下一下地飘着,像一团黑色的火。
“还没赢。”他说,“北防营只是公国的一只手。我们砍了这只手,公国还会伸另一只过来。除非……”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
“除非我们把南边的门也关死,让公国再也伸不进手来。”他说,“传令,明天整军。南边的羊角镇,我要去会会他们。他们要是识相,就换一面旗。不识相,赵渊就是他们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