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林越的大军便从大榆堡南郊拔营。此战北防营降兵加上原有精锐,能战者已近一千二百。虽然刚降的人还不可全信,但林越让熊六和孙豹把他们打散编入各队,每队以老兵为骨,降卒为肉。若有人临阵反水,老兵先斩。话是这么放出去的,是否真下得去手另说,至少这一路行军下来,降兵个个老实。
羊角镇在青石原南端,离大榆堡约五十里。那镇子两面靠山,形如羊角,是北防营最北边的一个军镇。镇中常驻步卒三百,加上北防营溃逃过去的人马,林越估摸着能有五六百守军。城墙不高,但地势好,强攻要死人。
午后,大军行至羊角镇北五里处。林越命人停下,把队伍列开。他不急着攻,只叫人把赵渊的尸体抬到阵前。那尸体用白布裹着,只露出一张灰白的脸,摆在北防营军旗上面。
“给镇里的人喊话。”林越对二胖说。
二胖清了清嗓子,骑马跑到一箭之地外,扯着嗓子喊:“羊角镇的人听着!北防营游击赵渊,已经伏诛!北境自卫团林团长领兵前来,只问你们一句:是要活,还是要死?开城投降,兵留兵器马匹,粮草分你们三成带回乡里。若死守不降,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城头上乱成一片。有人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林越远远看着,看到一个穿蓝袍的军官模样的人在垛口边转来转去,像热锅上的蚂蚁。又过了约半炷香的工夫,城头忽然扔下几支长枪,接着是几张弓,最后是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降了!我们降了!别放箭!”城头上的人高喊。北门打开,几十个兵丁扛着包袱跑出来,空着手站在道旁,浑身发抖。
林越没进城。他让孙豹带一队人先进去,缴了兵器,接管防务。又让老周带人安抚镇中百姓,照例不许抢掠。羊角镇的粮仓被打开,只留三成给百姓度日,剩下的全部装车运回大榆堡。北防营的军旗被扯下来,换上了北境自卫团的铁山旗。
这一切做得极快,不到两个时辰。城头上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看着林越的军队走过,瞪大了眼睛,问他娘:“娘,这是蛮族吗?”他娘忙捂住他的嘴:“不是,这是咱们北境的人。”少年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他们怎么比蛮族还凶?”他娘没回答,只是把他拽进了屋里。
林越没听见这段对话。就算听见了,也不会说什么。凶,是乱世里唯一的理。慈不掌兵。他可以用粮食换民心,但该用刀的时候,绝不会软。
当晚,林越住进了羊角镇原来的守备府。这府邸不大,但比黑石镇的房子宽敞。他把霍小婉接了过来。霍小婉一进门,就搬出账本和地图,开始清点新占地的人口、粮草和民情。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别着,脸上因为赶路蒙了一层灰,眼睛却亮得发亮。
“我们现在的地盘,从灰狼河往南,一直到羊角镇,南北一百四十余里。东西窄一些,大概七十里。人口粗算,黑石镇加黄花坳、大榆堡、青石口、羊角镇,以及零散归附的村子,约莫两万余人。”霍小婉把地图用竹尺压住,抬起头,“林团长,两万多人,已经比北境大多数小领主强了。”
“还差得远。”林越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院子里正在操练的兵,“公国共有几镇几城?”
霍小婉一怔,翻了翻她爹留下的册子,说:“公国全境,大城三座,中小城寨十四个。羊角镇是北防营的地盘,也是公国最北的边角。往南走,过了白河,才是公国腹地。白河以南,有白河城、铁桥关、南原城,都是真正的大地方。”
林越没回头。他望着北边的天,慢慢说:“我们以后要面对的,是那些真正的大地方。公国现在被北防营的事缠住了手脚,可他们总有一天会醒过神来。到那时候,来得就不会只是一个游击。”
霍小婉点头。她知道林越说得对。北防营的失败,只能给他们赢得一点时间。这点时间,必须用来做大做强。否则等公国缓过气,北境自卫团就会像北境无数曾经起家的流民头子一样,被碾成一撮灰。
“林团长,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修路。”林越转过身来,“从黑石镇到青石口,从大榆堡到羊角镇,把路修通。路通了,兵调动就快,粮运也快。再在各个路口修烽火台,从北边灰狼河到南边羊角镇,一炷香之内可以传三道警。还要开垦黄花坳的荒地,让百姓种粮。北边互市继续开,让蛮族拿马匹皮毛来换盐和粗铁。商队要往南边走,把铁器卖到白河去。有了钱,才有粮,有了粮,才能养兵。”
霍小婉一一记下。
“还有,”林越补充,“把赵渊那封调令的原本,送到公国王都去。不是送给王庭,是送给王庭里那些跟北防营不对付的贵族。同时抄一份,送到北防营的主将桌案前。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我们要用这段时间把北境变成铁桶。”
霍小婉眼睛一亮:“这招叫驱虎吞狼。我爹教过我。好,我这就去准备,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混进王都。”
林越点头。霍小婉转身要走,林越又叫住她:“小婉,你自己也要当心。你是我身边最懂这些的人。等以后北境太平了,我送你到白河城去。你不是说过,你爹以前总带你去白河城买书吗?到时候你想看多少书,就买多少。”
霍小婉愣住。她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不去。我就留在北境。北境也有书可读。再说,买书要花钱,还是先修路吧。”
林越笑了。笑得不算明显,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些。他朝她摆摆手:“随你。先去睡,明天还要赶回大榆堡。孙豹要留下来守羊角镇,我得把后事交代清楚。”
霍小婉走后,林越一个人坐在屋里。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一跳一跳。他想起了熊瞎子,想起了那些死在野狼沟和黑石镇的兄弟,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那个被流寇屠戮的村子。
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走出屋门,月光铺了一地。夜风吹过羊角镇的高墙,送来南方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湿土味,有稻禾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南方,白河,公国。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方,已经在他脑子里铺成了一盘棋。
他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低低地说了一句:
“熊老将军,你看着。我会把这盘棋下到底。”
远处,狗子正带着新编的斥候队往南边摸去。马蹄声在夜色里轻轻响过,像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