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岑怔在工业区外围蹲了两个晚上。第一个晚上练出拳。M-7电机的全力一拳打在报废集装箱的铁壁上,铁皮凹进去一块,拳面没什么感觉。械体不会疼。但脑子会觉得疼。每次出拳前有半秒不到的空档,手抬起来了,手腕锁好了,电机蓄力完成了,就是落不下去。
修东西的手。现在要用来打人了。
第二个晚上练拔枪。改装手枪从内袋拔出来到完成瞄准,最快一点四秒。零标了三次。一点七,一点五,一点四。还在变慢。每次拔枪都会犹豫零点几秒。这零点几秒够了。够别人先开枪。
零没催。零知道催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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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两点。城北工业区。
信号塔在三百米外。灰色金属结构,顶部天线阵列指向四个方向,塔身有铁穹防务的编号标识但漆面剥落。塔基附属一栋低矮仓库,卷帘门半开。零标过,公开信息里这叫"通信维护站点"。
岑怔站在一根废弃电线杆后面。工牌"陈松"挂在脖子上,铁穹旧版维修工卡。工具包背着。改装手枪在内袋,弹匣六发。
〔仓库内检测到两个热源。右前方,货架后方,距离约八米。静止。温度特征:人类。〕
零的输出密度变了。平时一条一条弹,中间有间隔。现在连着弹,数据精度拉高,间隔压缩到零点几秒。
〔热源一:坐姿,疑似手持设备,枪械在腿上。热源二:站立,枪械在腰间未拔出。建议侧翼接近。右侧货架可遮挡。〕
有人在。
岑怔的视线从卷帘门缝隙穿进去。仓库内部比外面暗,日光灯管只亮了两根,货架投下的阴影叠了好几层。两个人影。一个靠在货架腿上,低头,手里发亮——看手机呢。枪搁在他腿边,枪口朝天花板。另一个站着,面对仓库正面,手搭在腰间枪柄上但没握住。
不是铁穹的巡逻。铁穹巡逻穿灰蓝制服,两人编制,配标准手枪。这两个人穿便装,夹克衫,枪是改装的——枪管比标准的长一截,消音器焊接的,歪歪扭扭的。
……总感觉可能会炸膛。
有其他势力的人占了仓库。
岑怔退回电线杆后面。他看了一眼工牌。"陈松"。铁穹旧版维修工卡。如果这两个人是其他势力的,看到一个铁穹维修工来检修线路,会怎么做。
已经知道答案了。
〔建议先处理热源一。坐姿,注意力分散。热源二反应时间预估0.8秒。你的M-7电机全力输出可在此窗口内完成接触。〕
零没说"打",零说"处理"。
岑怔把工具包放在电线杆脚边。螺丝刀抽出来,握在右手。改装手枪留在内袋。近身用械体,远程才用枪。这是他在维修店暗格前想了两天的顺序,能省点儿子弹钱。
他从仓库右侧绕过去。侧面有一排废弃集装箱,遮挡到仓库侧墙。侧墙有一扇通风窗,焊死了,但窗框有缝隙。零标过缝隙宽度——侧身可通过。
侧身挤进去。肩膀卡了一下。铁穹骨架的肩宽比普通人多两厘米。转一下角度,进去了。
落地很轻。仓库地面是水泥的,有灰尘,脚底蹭着走不会发出声音。货架在右前方,两个人背对他。
八米。零标过。
岑怔开始走。第一秒。第二秒。脚底蹭着灰尘,那声音几乎没有,但心脏在嗓子眼的位置一直跳。手抬起来了。M-7电机启动,蓄力完成,手腕锁好。锁定好目标,蓄力出拳。
陌生的感觉。这双手修过械臂,修过数据板,修过人形机的颈椎。现在要用来碎一个人的手腕骨。
M-7全力…蓄意轰拳。拳头砸在第一人的持枪手腕上。骨头碎的声音很闷,不像修械体时金属变形的声音,更像湿木头折断。他的手——修东西的手——感觉到了骨头的断面,角度,碎裂方向。食指和中指的掌指关节下面,腕骨碎成了三块。维修工的职业惯性,脑子里冒出的先是这些:腕骨粉碎角度约四十五度,粉碎面不规则。
那个人没叫出来。疼到一定程度人是叫不出来的,嘴张开但发不出声。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他最后看的是手机不是枪。
第二个人反应快一些。手已经去抓腰间的枪了。
岑怔右手里的螺丝刀掷了出去。六寸长,平口,旋转着飞过去,不够快,但够第二个人偏一下头躲。零点三秒,嗖的一声就过去了。
这点儿时间,足够岑怔补刀了。
岑怔第一时间贴上去。左臂肘弯锁住第二个人的喉咙。他感觉到喉软骨的弹性——和修人形机颈椎结构不同。人形机的颈椎是金属的,硬,有阻尼。人的喉软骨软,有弹性,会被压变形。锁了两秒,那个人不动了。眼睛瞪得很大——没料到一个维修工的力气这么大。
放下来。两个人都还在呼吸。
零点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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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外面响了枪声。
第三个人。在仓库外面集装箱顶上蹲着,听到里面的声音就开了一枪。子弹打在仓库水泥墙上,声音很大,回响在集装箱之间弹了好几下。
岑怔蹲在货架后面。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看出去。集装箱顶上一个人影,枪口在动。改装冲锋枪,枪管太长,而空间比较狭窄,射手还在调整。
〔第三热源位于仓库正面集装箱顶部,距离约十五米。枪械:改装冲锋枪,后坐力偏大。建议:从右侧绕行至集装箱侧方。视线盲区约三秒。〕
岑怔从通风窗退出去。右侧集装箱之间有缝。他侧身挤着走,械眼切到夜视加热成像。集装箱铁壁是冷的,人影是热的。第三个人在集装箱顶上转,枪口扫着仓库正面和左侧。右侧没看。
三秒。
岑怔绕到他侧面。集装箱顶到地面大约三米。那个人蹲在边缘上,枪口朝左。岑怔拔枪。
改装手枪。内袋到瞄准。一点四秒。
扣扳机,biu。后坐力从枪柄传到手腕,顺着手臂骨架往上走,手腕发麻。打中了那个人的右臂外侧。不致命。那个人骂了一声——脏话,短,粗。
"嘶,真是cao了……"
枪掉下去了。从集装箱顶掉到地上,砸在水泥地上。岑怔走过去,踢开枪。那个人捂着右臂蹲下来。
岑怔站在那里。枪还举着。手好像在抖,进展很顺利,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还没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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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
两个人绑在货架腿上。用他们自己的鞋带和仓库里的塑料扎带。第二个人醒了,眼睛跟着岑怔转,嘴闭着。
岑怔没看他们。他蹲在仓库角落的配电箱前面。箱门打开了。线路板上有灰,焊点有几个发黑的——接触不良,过热导致的。他拿出螺丝刀,开始拆线路板。
他感觉自己手应该在抖。可是拿螺丝刀的手并不抖,也许是械体的原因吧。
焊点。发黑的两个。一个在三号位,一个在七号位。拆下来,清理焊盘,重新焊。万用表测了一下通路。通了。
他修好了,笑了笑。在修东西这方面,他还是在行的。
〔心率:147。正常的应激反应。〕
零恢复了平时的输出频率。战斗中的高频战术模式关了。
岑怔蹲在配电箱前面。他看了一眼那两个绑着的人。第一个人又晕了。第二个人看着他拿螺丝刀修线路板,表情很复杂。
岑怔站起来。检查改装手枪。枪身右侧有一道蹭痕,不影响使用。弹匣退出来。五发。打了一发。
收枪。工具包拉上拉链。
零弹了一条。隔了零点三秒。
〔建议深呼吸。〕
零犹豫了零点三秒才发这条。功能性建议不需要犹豫。这条反倒像第一次开口说话的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岑怔吸了一口气。可能是神经信号紊乱,不知道,总之,那种手在抖动的错觉还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行动模式库·首次实战。已归档。恢复率:7.0%→10.0%。战术预判模块校准中。〕
行动模式。零没叫它"战斗数据",看来是没把他当作战斗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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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仓库。晚上七点。
中年男人在。灰色连体工装,棒球帽压低。扫描仪搁在铁桌上。
岑怔把线路板的照片和检修报告放在桌上。中年男人拿扫描仪扫了一遍。扫了两分钟。
"行。"
报酬。面议。
"一千二。"
岑怔没说话。中年男人从铁桌下面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牛皮纸的。岑怔拿起来,打开。数了。一千二。数了两遍。
他注意到中年男人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白色的,细,绕了半圈。修东西的人会看别人的手。这道疤像被薄铁片割的,时间久了,发白了。
中年男人也在看他的手。目光从岑怔的手移到手腕,停了半秒。他在看械臂。仿真皮以下的铁穹骨架。那半秒是在估算。
岑怔把钱塞进内袋。拉上拉链。
〔当前流动资金:一千二百一十五新币。负债:一千九百二十七。净资产:负七百一十二。〕
钱在变多。但还没到能喘气的程度。
岑怔走出三号仓库。走了两步,停下来。
中年男人没问他怎么打的。没问仓库里的人怎么处理的。没问有没有伤。灰带不问这些。活干完了,钱结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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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店。晚上十点。
岑怔坐在工作台前。改装手枪拆开,零件摊在台面上。他在擦枪管内侧。指甲缝里有火药的残渣味。
工具包放在脚边。线路检修工具归位了。弹匣补充了弹药——六发加两发备用。消炎贴贴在左肩关节上,关节转接片磨损又加重了。万用表校准过了。
信封里的钱,一千二。减掉弹药补充一百,消炎贴和消毒棉五十,三天水电五十。一千二减两百。一千。
加上之前的二百一十五。一千二百一十五。
零弹了一条。
〔检测到加密消息。来源特征:与白的加密签名匹配度92%。但发送通道不符合白的三层加密协议。传输速度高于标准三层加密——发送方牺牲了安全性。〕
岑怔放下枪管。拿起终端。
一条消息。没有头,没有尾,没有署名。
"铁穹北区仓库近期有人布控。"
九个字。不收费。不解释。不留痕迹。
岑怔刚从北区回来。那条消息来晚了。或者来早了。铁穹北区仓库——他刚打完的那栋仓库。近期有人布控——意味着他去之前就可能有人在盯着。
白知道他去了北区。
白一直在看。
零又弹了一条。
〔消息发送方式违反白自阿灰死后建立的三层加密协议。白主动降低了安全等级以提升传输速度。这是白首次打破"保护性疏远"行为模式。〕
第一次。
白打破了给自己定的规则。没有情报费。没有交换。白就是发了。
岑怔把终端放回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的。
他拿起螺丝刀,继续擦枪管。螺丝刀握在手里,手不抖了。
铁穹北区仓库有人布控。
布控的人是谁。白的预警没有说。白只说了"有人",没说是谁。
这意味着白也不确定。
岑怔把枪管装回去。弹匣推进去。保险关上。枪搁在桌上。
明天吧,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