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寂的颤抖渐渐止住了。
他反手握住霞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紧接着陈寂松开她的手,快步走到方铭远跟前。
“老师,你说我贪心了。”他的语气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决绝,“对,我就是贪心。”
方铭远坐在那里,抬眼看他,没有打断。
“我何其有幸成为这样一个人。你们说我善良,可这善良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要什么至高无上的地位,也不要什么前呼后拥的权势。”陈寂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在用力咽下什么,“我要的,只是我在乎的人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也开始发颤。
“不管是我的高中班主任也好,还是我堂哥也好,还有现在的你,方老师。你们都在我人生这条路上,指引着我去更好的地方走。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们消失掉。”
方铭远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我一直很自然地以为,寿命这个东西总会有技术突破,然后你们就能陪我一起走下去。”陈寂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抖,“可是——可是在我了解过后,在我尝试过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方铭远。
“我为什么不能贪心?我就是要这么贪心。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些对我至关重要的人,就这么死掉吗?”
方铭远听着,脸上动容了好几次。他看着眼前真情流露的少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人反复揉着,疼得发紧。
“陈寂呀,你还年轻。”方铭远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受了伤的幼兽,“你不过17岁时就获得了这样的能力,世界好像就在你脚下,什么事都能做到。很多没有你这种权限的年轻人都会狂妄地这么想,更何况是你。”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陈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会明白。人固然能做到很多事,但有些事,不行就是不行。”
陈寂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反驳。
“没事的,陈寂。你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失去’,太正常了。心态这东西哪能一下就转变过来。”方铭远的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心里接受‘失败’的可能,同时也不要为寿命问题太急。我又没说不让你尝试,只是不希望你这么逼自己,可以吗?”
陈寂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我……我知道了,老师。不管怎样,不到最后,我不会放弃尝试。但我也听您的,不这么急了。”
方铭远看着他,点了点头,眼里有欣慰,也有藏不住的心疼。
“那就好。你们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们了。”
他摆摆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慢慢坐了下去。见陈寂和霞还站在原地看他,他挥挥手。
“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事。去吧,去吧。”
陈寂和霞这才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燕京早春的风带着没散尽的凉意,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吹得路边新发的树叶子簌簌响。
陈寂走在前面,脚步很慢。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时皱时展,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反复搅着,始终捋不顺。
霞走在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跟着他。
“陈寂。”她轻声唤了一句。
“嗯?”
“方老师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陈寂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我……说实话,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再让方老师担心了。”
霞看着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陈寂抬头望向天边。夜色沉得看不见星,只有城市的光亮和天空的黑暗融在了一起。
“怎么办吗?”他像是问自己,又像在问这片天。
“就算这条路是死胡同,是一堵地地道道的南墙,我也要往墙上走,用尽全力去撞它,狠狠地撞过去。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我也要去试。”
他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握紧了,垂在身侧。少年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硬,像一截不肯弯折的钢。
霞看着他。她看着他皱紧的眉,看着他发红的眼,看着他握拳时突起的指节。她从没见过陈寂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逞强,是一种很安静的、豁出去似的认真。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很浅的笑。是眉眼都松开的、明晃晃的、带着温度的笑。
她朝陈寂伸出了手,稳稳当当地停在他面前。
“这才是我认识的陈寂。”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落在水面的第一颗星子,清亮得让人心颤。
“我陪你去撞撞南墙。”
陈寂看着她。
“好。”他说。
“我们一起。”
…………
回到镜湖轩的时候,陈寂已经平复了心情。
陈寂走向二楼,书房的门推开,虚环重新亮起。
屏幕上是他这段时间搜集来的所有关于寿命技术的资料,密密麻麻铺展开来。他一条条扫过去,那些标着红叉的、已被他反复验证过的失败路径,和那些仍留着黄色问号的存疑方向,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面前。
有些备注是他凌晨写下的。有些是他在虚拟世界里和织女反复推演后标上去的。还有些,是他读文献读到一半,忽然冒出某个想法时匆匆记下的。
那些红叉看着刺眼,可他没有再像前些天那样焦躁地喘不过气。
他点开一条被标了黄线的路径,重新拉出参数。织女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需要我重新加载这组模型的边界条件吗?”
“不用。我再看看。”他低声说。
他一条条地翻,一遍遍地改。偶尔闭眼想一想,再睁开。有些红叉前面,他又添了几个字:待验证。
“有机会的。”他喃喃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会有机会的。现在没有,不代表后面几十年都没有,我还有时间。”
他吸了口气,坐直身体,双手重新放上操作界面。虚拟世界再次展开,新的推演模型在眼前搭建起来。
楼下,厨房里传来细密的切菜声。
霞已经系上了那条围裙,把菜一样样从冰箱里拿出来。
土豆、胡萝卜、青菜、两条新鲜的鲫鱼,还有一小块瘦肉。
她站在案板前,刀起刀落,节奏很稳。土豆切成丝,胡萝卜切成片,葱花和姜末码成两小堆。
灶上的水烧开了,白汽从锅口一丝一丝往上冒,把厨房笼得温热。
她的手一直在动,眼睛也像是在看着菜,可她的心不在这里。
陈寂在书房里重新开始推演了,她知道。
从方铭远办公室出来后,陈寂没有真正听进那些话。他只是把那股子急压下来了。他说要去撞南墙,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是把命都押上去了。
可那堵墙是什么,他可能还没真正看清楚。
是技术,是命,是有些东西任他怎么伸手,都攥不住。
霞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清水里,水面上浮起薄薄的淀粉。她看着那盆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我能和陈寂一直走下去。可那些他曾经在乎的人,那些陪他走过一段一段路的人,该怎么办?】
刀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声音空空的。
【陈寂他后面,真的能找到突破吗?】
她想起生命研究院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培养舱,想起杨凤兰说“放大零还是零”时脸上的表情。她当然希望他能找到,她比任何人都希望。
【万一失败的话……】
她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半空,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和几年前一样,没有变过。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消失。
她会一直在这里,一直陪着陈寂。
她忽然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锅里的水滚得更厉害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又像只是水开了。
霞把刀放下,侧过头,看了眼楼梯的方向。书房的灯亮着。那道门半掩着,透出一线白光。她知道陈寂还坐在那里,眼睛里映着虚拟投影的光,像溺水的人盯着很远很远的岸。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心思收回来,重新拿起刀。
“先做饭。”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饭总要吃的。”
灶上的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厨房里重新响起切菜声,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