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8年11月20日，晴。
后山草坪的酒局散了没多久，咱把狐军师留了下来。
松风卷着桃花酿的甜香吹过殿角，他晃着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没像往常那样先摇着扇子算计，反倒盯着石桌上半坛没喝完的酒，眼神飘得有点远。
“大王您老问我咋懂这些职场弯弯绕？嗨，咱当年也是天庭挂了号的‘正式工’啊。”
他指尖摩挲着尾巴尖上一块浅白的疤，那是当年被贬下凡时，南天门守将的戈甲蹭的。
“想当年咱在天庭管瑶池巡防，七仙女里的四妹贪玩，偷偷下凡逛草坡，踩了条淬了毒的草蛇，脚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疼得坐在地上哭，怕被王母知道挨骂，拽着咱的袖子直求。
咱那时候傻，想着都是天庭的人，能帮就帮，也没等太上老君送丹药，直接运了三百年本命修为，用嘴把毒血吸出来，还赔了半瓶子养魂的灵液。”
他嗤笑一声，灌了一口酒：
“四妹感念这份情，回去跟王母磨了半宿，王母嫌事小，懒得封，顺手赏了咱个看守蟠桃园的差事。
那时候咱爹娘还在世，小崽子刚化形，咱每天当值完，都揣两个九千年的蟠桃回家，爹啃着桃肉笑得牙都掉了，媳妇把桃核埋在后院，说等树长高了，小崽子以后也能吃上仙桃。
那时候咱真觉得，有个编制，有个铁饭碗，比啥都强。”
说到这他尾巴猛地一抽，酒盏被扫得晃了晃：
“好日子过了不到三十年。
有个叫昴日鸡的货，是昴日星官的本家侄子，刚从凡间修炼上来，连蟠桃的年份都分不清，就因为跟管蟠桃园的仙官是远房亲戚，递了张烫金条的条子。
天庭HR连个由头都没给，直接下了调令，说‘年轻人要多去基层锻炼，别总占着肥差’，二话不说就把咱打发到南天门看扫帚。”
“咱那时候傻啊，揣着之前攒的半筐九千年蟠桃，去找HR讨说法。
你猜那厮咋说？”
狐军师学着HR那副鼻孔朝天的德行，尖着嗓子学，
“‘狐什啊？基层历练是组织对你的信任！蟠桃园是啥地方？是核心涉密岗位！
你一个巡防出身的，能去那是走了狗屎运，现在让你去南天门，是磨磨你的性子！再啰嗦，连这扫帚的差事都没你的！’”
“咱那半筐桃，全被新来的昴日鸡顺走了，连个桃核都没给咱留。
后来咱才知道，那HR收了昴日星官三瓶千年醉仙酿，早就把位置给内定了。
咱去找说法，反倒成了‘不懂规矩’的刺头。”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咱看得见他尾巴尖那块疤，是当年被南天门守将踩的——他不肯交手里的蟠桃园出入令牌，被人硬抢的时候，尾巴被踩在戈甲底下，碾得差点断了根。
“所以咱太懂了，没有靠山的人，职场里的职位变动比变脸还快。
正当理由？不存在的！你非要去问，HR的说辞能变出一万个花来。”
他晃着尾巴，眼神里那点通透，是踩了无数坑磨出来的，“三界HR常挂在嘴边的话咱听得多了：‘有编才是仙，无编尽是妖。’可咱现在才明白，那编啊，是给有背景的人留的，咱这种没根没靠的，挤进去也不过是给人当垫脚石的。”
咱想起之前他劝咱送礼、劝咱掀桌的样子，那时候咱还觉得这老狐狸滑头，现在才懂，他那点“滑头”，全是当年在天庭被人踩出来的教训。
咱岁数是大，在深山窝里待了十万年，真没经历过这些小辈们摸爬滚打的职场弯弯绕。
之前咱五次轮回求编制，要么被当冤种，要么被当耗材，说到底，就是没看透这套“没靠山就别想往上爬”的规矩。
酒桌上风凉，他给咱指点迷津的时候，尾巴尖轻轻敲着石桌，每句话都踩在咱现在最头疼的点上：
“大王，现在天庭下了禁足令，不让咱跨部门交流，不让咱对外传讯，明摆着是想把咱困死在这山头上。
你别正面硬刚，硬刚就是给他们送把柄，他们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咱呢。”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只有咱能听见：“咱转个弯——面上安分守己，不出山，不惹事，暗地里多帮帮周边的山神、土地、小妖们。
土拨鼠被上司扇脸，咱教他留证据；猫妖被抢功劳，咱帮她找管事的把柄；周边凡人的桥塌了，咱派人去修。
咱不跟他们抢位置，咱攒的是人心，是声望。
等天庭的人来查，满三界都说咱伏虎岭好，都说咱是替底层说话的，他们就算想动咱，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寒了万千没编的人的心。”
旁边的小虎妖正抱着《基层妖员自保手册》记笔记，笔尖顿了顿，把“不硬刚，攒声望”七个字描得格外重。
咱没说话，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山下的老太太送的野蜂蜜糕推到他面前。
那糕甜得很，是之前老太太谢咱修桥送的，比天庭的蟠桃还甜。
“咱现在没编，但咱有根。”
咱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尾巴尖轻轻抖了抖，没躲，“往后咱这伏虎岭，就是所有没编的人的家。他们有靠山的，守他们的编制；咱没靠山的，守咱的人心。”
狐军师没说话，端起酒盏跟咱碰了一下，酒液晃出来，洒在他尾巴尖的疤上，他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笑了，那笑里是通透，也是释然。
是啊，有编又咋样？没编又咋样？守得住本心，守得住身边的人，比啥铁饭碗都强。
夜风吹过松涛，远处的传音台里，蜘蛛精的歌舞声飘过来，混着酒香，日子倒也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