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格局初定,朝堂暂时安稳。
明面上,百官俯首、宗室敛锋、朝野肃穆,人人恪守国丧礼制,不敢妄议朝政半分。可台面之下,喻嶂炀从未停下反扑的脚步。
正面朝堂逼宫惨败,手握中枢权柄、兵权、吏治、监察的喻姝,早已无懈可击。
明争不可为,便转为暗斗。
白日里闭门自省、温顺守孝的三皇子,入夜之后,心腹密客往来不绝。他深谙民心可惑、舆论可杀、流言可毁江山。
朝堂攻不破,便先毁声望。
自深秋起,洛京市井、深宫小巷、百官私宅,细碎流言悄然滋生,随风蔓延,无声席卷整座帝都。
第一类流言,直指女主摄政不合天理。
“女子临朝,本是不祥,古来罕见。”
“先帝无遗诏,长公主强行摄政,是窃夺皇权、霸占朝纲。”
“长公主久居深宫,不通民生、不懂兵戈、不治吏治,迟早祸乱大昭百年基业。”
旧世族、三皇子旧部暗中推波助澜,将所有朝堂细微瑕疵尽数放大,将所有盛世积弊,尽数扣在喻姝摄政的头上。
第二类流言,专攻深宫私议、污她名节。
长公主府风月满堂、七子侍奉,本就是宗室私下暗自诟病的软肋。
流言越传越烈、越传越不堪:
“长公主沉溺风月、耽于男色,无心朝政。”
“摄政之后不忧万民、不整朝纲,终日流连私苑、纵情声色。”
“七名面首惑乱主心,深宫奢靡,荒废国丧礼制。”
细碎耳语,杀人无形。
朝堂权臣不敢当庭非议,市井百姓不知朝堂真相,宗室暗自附和猜忌。短短数日,流言铺天盖地,如漫天蛛网,死死缠绕住喻姝的摄政声望。
深宫之中,最先躁动的,便是一众宗室。
喻黛妍本就心有不甘,见状更是借机大肆散播闲话,在后宫贵妇、宗室女眷之间频频挑拨:
“我说皇兄才是正统,如今果真天道不顺、礼制不合!女子掌权,朝野不宁、流言四起,皆是征兆!”
她刻意放大风波,挑拨人心,只盼舆论积怨越深,朝野施压越重,便能逼喻姝退位,还权皇兄。
年幼的喻宁儿听不懂流言深意,却在旁人潜移默化的言语之中,渐渐懵懂知晓——自己的皇兄,才该是大昭真正的主人。
远藩归来的三位和亲宗室,态度再度分化。
喻尹颀听闻满城流言,眸色更沉。他知晓这是夺权诡计、人心构陷,却冷眼旁观,不拦、不破、不言。他要借着这场风波,看清朝野人心所向,看清喻姝的控局能力。
喻隆雷听闻流言汹汹,满心焦灼不安。他最怕民心涣散、朝野非议,唯恐流言积重难返,真的动摇国本。
喻煦月依旧淡然观局,心底却早已通透。
流言四起,从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皇子不甘、旧臣不甘、世家不甘,联手织就的一场杀局。
长公主府内,后宫七人,听闻外界漫天流言,亦是人心动荡、百态尽显。
从一品贵君上官绾,眼底暗流浮动。
他久居深宫,最懂流言杀人、舆论覆权的道理。这场风波,于旁人是祸,于他却是可乘之机。
若是喻姝声望受损、摄政不稳、朝野施压加重,朝堂必再次动荡。届时皇子再起、新旧博弈,他便可伺机而动,重择明主、再攀高位。
他表面温顺如常、尽心侍奉,暗中却冷眼观望,静待风波发酵。
从一品贵君赵晏歌,心底愈发惶恐焦灼。
他本就是依附皇子的人,如今流言四起、朝野非议,若是喻姝摄政不稳、一朝倾覆,他尚有退路;可若是喻姝借此风波彻底清算旧党,他首当其冲,必死无疑。
进退两难之间,他愈发小心翼翼,日日收敛所有锋芒,极尽温顺讨好,生怕半分行差踏错,引来杀身之祸。
从一品贵君宇文珩,立于廊下听满城风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大昭内乱愈烈、人心愈乱、皇权愈不稳,他北漠翻盘的机会便愈大。
流言毁的是女主声望,乱的是中原人心,利的是他域外复国之机。
从二品良卿钱惟安终日忐忑不安、左右摇摆。
他最擅趋利避害,此刻却看不清局势走向。一边是声势浩大的朝野流言,一边是根基稳固的摄政实权,他不敢站队、不敢多言,只能闭门自保,静待局势落定。
正三品侍君南宫澈,依旧清风明月、不染尘嚣。
世间谤誉、人心善恶、权位浮沉,从来入不了他的心。
世人骂她、谤她、毁她,于他而言,不过是凡夫俗子庸人自扰。
唯独朱砚辞,听闻外界污言秽语,素来恬淡无波的眼底,第一次生出淡淡愠色。
他本是亡国余身、无心世事,可流言诋毁之人,是他此生唯一愿意俯首臣服、真心敬佩的女主,亦是他心底所爱之人毕生效忠的君主。
他身居风月低位,无权无势、无爵无位,不能朝堂辩驳、不能带兵镇乱、不能肃清流言。
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本心、不生杂念、不染是非,不给她添半分累赘。
更深之处,他心疼她。
世人只知谤她、疑她、苛责她女子掌权。
无人看见,她数年蛰伏、步步隐忍、孤身布局,以一己之力撑起摇摇欲坠的大昭山河。
风月满堂是世人偏见,深耕社稷才是她真心。
风雨满城,唯有他,看清她所有孤勇。
而始终沉静安稳、不动声色的,唯有郑景瑜。
流言汹汹、朝野非议、人心浮动,他始终寸步不离喻姝身侧。烹茶、执卷、伴读、理府,一如往日,温柔沉稳、笃定如初。
外界风雨滔天,他为她守住一方安宁。
风波满城,朝野躁动,所有人都在观望、摇摆、算计、等待。
唯独摄政大殿之中,喻姝静坐案前,神色从容、波澜不惊。
案上堆叠着十七门徒递来的密报,字字清晰,尽数列明——
流言源头、散播之人、背后主使、依附朝臣、宗室推手、市井造势脉络。
林小汐率监察御史,走遍市井街巷,追根溯源,查清所有舆论脉络;
林墨渊暗中收录罪证,一一记档,尽数锁定喻嶂炀及其党羽;
陆翎宸稳住朝堂中枢,严防朝臣私下串议、结党传谣;
沈屿轩锁死禁军,严防有心人借流言煽动兵变;
许清言整顿人事,暗中筛查跟风摇摆的百官,默默清洗朝堂污浊。
门徒各司其职,早已将整场流言风波的根基,牢牢锁死。
喻姝指尖轻拂密卷,眼底无半分怒意,只剩浅淡清冷。
她早已知晓。
自她临朝摄政那日起,这场流言杀局,便是注定的反扑。
喻嶂炀不敢明面逆上、不敢兵戈相向、不敢撼动实权,便只能用最卑劣、最无声、最诛心的方式,试图毁她声望、乱她人心、逼她退位。
旁人惧流言、畏人言、怕非议。
可她,从不在乎世俗偏见、朝野口舌、世人谤誉。
若女子临朝是错,那她便以盛世山河、万里清平,改写世俗百年偏见。
若风月缠身是污名,那她便以清明朝政、安稳万民,洗刷所有细碎谤言。
流言能惑市井百姓,能乱宗室人心,能动世俗舆论。
唯独动不了——她早已牢牢握在掌心的江山权柄。
流言织网,看似汹汹,实则是空壳虚势、无根之木。
喻姝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秋寒,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笃定的弧度。
既然他们喜欢玩人心、玩舆论、玩暗斗。
那她,便陪着他们慢慢玩。
今日的流言风起,不过是逆党最后的虚张声势。
今日的人心浮动,不过是乱世终局之前,最后一点无谓挣扎。
待风波发酵至顶点,便是她一网打尽、彻底清算逆党之时。
深宫风雨沸然,流言满城喧嚣。
可大昭真正的掌控者,静坐中枢,静待尘埃落定,静待逆势自溃。
风起谤誉,我自岿然。
万箭穿心,我自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