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书友“牙签”的第15章,现在就开写第16章。
滂沱冷雨渐渐停歇,阴云沉沉压在荒原上空。大将军领着三万饱掠之后的残军,踏着泥泞官道一路向着雁门关行进,途经长风岭地界。
先行斥候队伍刚踏入山岭隘口,眼前景象瞬间让所有人魂飞魄散。山道之上尸骸遍地,断甲残刃散落各处,血泥混杂,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浸透黄土。更骇人的是,不远处一块空地上,龙袍破碎的天子玉麟,早已从马背上滚落,僵卧在乱石之间。
尸身暴露荒野半日有余,盛夏余温未散,蝇虫嗡嗡盘旋,蛆虫顺着口鼻眼窝钻进钻出,场面凄厉可怖。
斥候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赶回中军,面色惨白失声禀报:“将军!前面长风岭……陛下、陛下御驾在此,天子已经驾崩了!”
大将军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相信,策马狂奔冲到尸身近前。
当他亲眼看见那具熟悉的龙袍躯体,看清天子扭曲的脖颈、死寂的面容,以及周遭蠕动的蛆虫与乱飞的蝇群时,整个人如遭惊雷劈中。脑海轰然炸响,尖锐的耳鸣声此起彼伏,心脏狂跳不止,周遭天地仿佛瞬间塌陷,一片茫然混沌。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颤抖破碎,反复低喃:
“完了……完了,我大靖彻底完了。”
身旁亲兵见大将军身形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死死将他扶住,急声问道:“大将军,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是好?”
大将军双目失神,心绪大乱,焦躁地嘶吼:
“如何是好?我怎么知道如何是好!”
片刻之后,他猛地回过神,眼中只剩唯一的生路:
“对,去雁门关!找玉尘,找玉重关!这件事,我担不起,我没办法做主!”
全军即刻收拾,小心翼翼收敛了玉麟的遗体,安置在棺木之中随军前行。
经此惊天噩耗,三万士卒再无一人敢叫苦喊累。往日行军一日不过四五十里,人人疲惫拖沓,今日全员憋着一股沉重的戾气,脚下不停,硬生生奔行了一百里路。待到日暮时分,距离雁门关只剩最后百里路程。
次日傍晚,残阳斜照雄关。
大将军神情凝重,领着三万大军,护着先帝灵柩,踏着最后一段路途,缓缓踏入了戒备森严的雁门关。
三万乱军入雁门关的那一刻,整座雄关瞬间肃杀。
玉骑铁骑列阵两侧,甲刃森寒,死死压住入城通道。连日来镇守城关、清理战场、安抚降兵的紧绷气氛,在看到这支来路不明、满身血污、甲胄散乱、眼神复杂的三万大军时,瞬间提到顶点。
玉尘、玉重关双双立于关门城楼之下。
二人一眼便看出,这不是正规援军。
军纪涣散、士卒眼底藏掠色、衣甲沾泥带血,绝非朝廷精锐该有的模样。
大将军护着一口临时薄棺,脸色灰白,身心俱崩,快步走到二人身前,单膝重重跪地。
“末将……参见二位将军。”
玉重关手握鎏金大锤,沉声道:“你是朝廷增援主帅,四十万大军何在?为何只余三万?”
一句话,问得大将军头皮发麻,喉头哽咽。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员杀破二十万联营、一身杀伐煞气的猛将,再看着身旁沉静如水、洞悉一切的玉尘,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碎。
他不敢隐瞒,也瞒不住。
大将军颤抖着,将连日所有惊天变故,一字一句全盘托出。
“北疆大旱,援军断粮。四十万大军无食行军,半路溃散。羊城卢丱杀监军叛逃。末将为求活,率兵借粮魏家,魏家拒粮,末将怒斩家主,三军失控沦为乱军……”
说到此处,他浑身发抖,声音近乎嘶哑。
“我部途经长风岭……发现圣驾遗骸。”
一语落地。
雁门关前,风停、声寂、万众无声。
玉重关瞳孔骤然一缩,握锤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玉尘一身染血白甲,身姿瞬间凝固,眼底所有从容、冷静、淡然,在这一刻彻底沉到谷底。
大将军伏地叩首,声音悲怆:
“陛下……驾崩于长风岭。死因诡异,现场只剩近卫尸骸、散落兵刃,无匪首踪迹。末将无能,护驾不及,大军溃散,罪该万死!”
薄棺就在军中,沉默无声,却压垮了整座大靖的天。
半晌。
玉尘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惊涛骇浪尽数压下,只剩极致的冷静。
他没有震怒,没有失态,没有半句斥责。
天崩地裂在前,他是唯一能撑住局面的人。
“此事,不准外传半句。”
玉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瞬间镇住三万乱军、镇住整座城关。
“今日起,长风岭之事、陛下驾崩之事——秘不发丧。”
“谁敢私泄一字,立斩三族。”
寒意扫过全场,所有人低头屏息,无人敢动。
玉尘转身,目光扫过关隘舆图、扫过关外黑风谷方向,迅速在瞬息之间定完天下两步大棋。
他转头看向玉重关,字字铿锵,定下调派:
“哥。”
“右贤王收拢残部数万,盘踞黑风谷,日日休整,等待反扑。北疆隐患不除,边关永无宁日。”
“我要你,领三千精锐玉骑,连夜出关,突袭黑风谷。”
“趁他军心未定、残兵心怯、各部未聚,一战彻底打崩北戎残部,压死北疆所有反扑之力。边关战事,全权交你之手。”
玉重关闻声轰然应诺。
“遵令!”
七杀诀在身,煞气藏骨,他本就是沙场杀神。关外残寇,恰逢他杀伐镇场。
随即,玉尘看向跪地的大将军,沉声吩咐:
“你整顿三万士卒,就地驻扎雁门关外,戴罪驻守,随我哥守御北疆。往日罪责,待大局平定,再行论功抵过。”
大将军如蒙大赦,重重叩首:“末将誓死效命!”
安排完边关战事,玉尘终于看向那口冰冷薄棺。
天下大乱,朝堂无主,京师空虚,诸王窥视,朝野必乱。
边关可交由玉重关镇杀,皇城,必须有人稳住。
玉尘目光沉定,吐出最后一条定国安局的决断:
“我亲自带队,护送先帝灵柩,即刻启程,连夜赶回皇城。”
“全程秘不发丧,封锁消息,稳住朝堂、稳住宗室、稳住京畿兵权。”
“在边关彻底平定、大局可控之前——先帝驾崩之事,绝不公示天下。”
至此,天下两路大军,彻底分道。
一路,玉重关携三千玉骑,披星戴月,出关伐北,以七杀煞气镇残寇、定边关。
一路,玉尘护先帝灵柩,悄无声息,星夜归京,以一己之力压朝堂、稳江山。
三万乱军留守雁门,戴罪戍边。
一夜之间。
崩碎的大靖残局,被玉尘一人两策,强行重新撑住。
次日天光大亮,晨霜覆满雁门关城头。
一夜休整,雁门关看似恢复了往日肃静,实则内里早已压着足以倾覆大靖的滔天秘事。
先帝龙躯藏于密车,驾崩消息严密封锁,整座雄关所有人都被勒令闭口禁言,半字不得外泄。
清晨卯时,两道军令,南北双开。
北门出军——玉重关·三千玉骑,如火长胜铁军
北城城门,轰隆开启。
玉重关一身八十斤凤翅龙鳞甲披挂齐整,甲面昨夜血战的血垢被擦拭干净,寒光凛冽逼人。一百三十五斤凤翅鎏金大锤横置鞍前,锤身沉如山岳,凤翅锋芒迎着晨光,凛冽慑人。
他周身筋骨蓄满杀伐,《七杀诀》内息沉潜胸腹,周身隐隐散出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
三千玉骑,尽数是跟着他夜闯二十万联营、踏平北戎连营的百战死士。
人人铁甲鲜亮、马鬃整束、腰悬利刃、背插战旗。
昨夜大胜的血气未散,灭敌破营的傲气入骨。
三千铁骑列队,无声肃立,甲叶连片如钢铁林海,战马静立不嘶、踏步整齐,整支队伍静而不怯、沉而欲杀。
没有低迷,没有迟疑,没有畏战。
每一名士卒眼底,都是连破敌营的悍勇,都是连战连胜的狂烈。
玉重关目光扫过麾下三千儿郎,声如惊雷,响彻北城:
“黑风谷右贤王残寇,惊魂未固,军心已碎!”
“昨夜他逃得一命,今日我们便去斩草除根!”
“七杀在手,万敌皆朽!今日出关,只胜,不败!”
“踏平黑风谷!!”
三千玉骑齐声怒吼!
声浪冲霄,震散晨雾!
“踏平黑风谷——!!”
吼声整齐划一,铁血滔天,气冲山河。
玉重关马鞭一扬,战马长嘶!
三千玉骑同时催动战马,铁蹄齐齐踏落!
轰隆隆——!!
整支队伍如出膛烈火、下山猛虎,滚滚向北!
旗帜猎猎,铁甲生辉,行军如风,阵列如刀。
这是长胜之师!
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以三百破二十万、逆战翻盘的绝世铁军!
一路向北,气势如虹,步步碾压荒原,杀意铺天盖地,尚未接战,便已压得北疆旷野风声肃杀。
南门出军——玉尘三千护灵援军,如丧考妣
同一时刻,雁门关南城大门,缓缓开启。
南城之外,没有战意,没有吼声,没有铁血气势。
只有一片沉沉死寂。
玉尘一身素净白甲,不染半点战锋戾气,身姿孤挺,立于队伍最前方。
他身后的三千人马,正是昨日那支四十万崩解之后仅剩的残军。
这三千人,早已不是朝廷正规王师。
他们饿到极致、亲眼目睹大军溃散、亲眼见证主将杀大户、全军劫掠变质、最后亲眼撞见先帝荒野横尸、虫蝇绕体的至惨景象。
一夜短暂休整、饱腹取暖,却洗不掉心底的恐惧、迷茫、罪孽与寒意。
整支队伍,未战,心已先败。
士卒盔甲歪歪扭扭,衣袍泥污未净,不少人身上还带着魏家劫掠沾染的淡淡血腥。
无人挺胸、无人昂首、无人抬眼。
一个个垂首低眉,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有人指尖微颤,有人脚步虚浮,有人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没有队列锐气,没有行军吼声,没有半分战意。
三千人行列松散、步履沉缓,死气沉沉。
明明是三千甲兵,却连三百乡勇的精气神都不如。
队伍正中,一辆密闭黑篷马车,沉稳行进。
车中,正是先帝玉麟遗体。
秘不发丧,可人心已知丧。
帝王崩、大军溃、天下乱、前路茫茫、罪责滔天。
每一个士兵心里都清楚——
他们这支兵,是溃兵、是乱军、是戴罪之身、是无根之萍。
前路不是建功立业,是未知天塌、是朝野风暴、是生死难料。
所有人眉眼之间,尽数笼罩着如丧考妣的死寂。
玉尘策马在前,一言不发。
他不需要鼓舞,不需要训话。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这支队伍已经废了战力、碎了军心。
他们唯一剩下的用处,就是护住先帝灵柩,沉默归京,稳住朝堂大局。
玉尘轻轻抬手。
队伍无声启程。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没有杀伐气。
只有沉闷的马蹄、拖沓的脚步、压抑到窒息的死寂。
一路向南,风是冷的,天是沉的,人心是死的。
南北极致反差,天下两极定局
雁门关一镇,同日双出。
向北——
玉重关三千玉骑,如火、如锋、如魔、如杀神降世,一路烈焰滔天,要以七杀荡尽北疆余寇,镇死外患。
向南——
玉尘三千残军,如霜、如葬、如枯灯残火、如末世孤行,一路死寂沉沉,密护先帝龙躯,独扛朝堂大乱。
一边是百战凯旋、再求大胜的滔天锐气。
一边是国破君亡、未战先溃的满目苍凉。
一北一南,一刚一柔,一杀一稳。
一外一内,一战一定。
大靖破碎的山河,
从此,由玉家兄弟两人,一肩两分,各自撑起半边天。
而南北两路的命运,从出关这一刻,已然天差地别。
北途是铁血杀伐的胜局之路。
南途是暗流汹涌、步步惊心的乱世归途。
雁门关北门大开,玉重关三千玉骑铁骑滚滚北上。
铁甲如潮,马蹄震地,七杀煞气随行军一路铺散,连沿途荒草都似被凛冽杀气压得低伏不起。
大军奔出百余里,渐近黑风谷外围山地。
谷外荒原散落着北戎零星巡逻骑队,皆是小心翼翼游走探查,不敢深入太远。
前方哨骑忽然来报:“将军!前方擒获北戎巡逻小队,共五人,无甲轻械,似是畏战散兵!”
玉重关勒马停驻,大锤横压鞍前,冷声道:“带上来。”
不多时,五名衣衫破旧、面色惶恐的北戎骑兵被押至阵前。
五人跪地瑟瑟发抖,头不敢抬,浑身止不住哆嗦。
寻常北戎兵卒,哪怕残兵败将,也尚有悍性,绝不会吓成这般模样。
玉重关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沉声道:“抬头。”
五人艰难抬头,眼神里不是敌寇的凶狠,而是见过天神杀伐的极致恐惧。
其中为首一人,看见玉重关那张铁血面庞、看见那柄震慑漠北的凤翅鎏金锤,当场腿一软,伏地痛哭,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颤抖呼喊:
“侯爷!是小人!是前段时间……雁门关被您释放的归卒!”
此话一出,周遭玉骑皆是一怔。
玉重关眉目微凝。
他瞬间记起——
雁门关河滩,两万北戎降兵尽数被他与玉尘放归漠北,任由其返乡传怖。
眼前这人,正是当初跪地投降、得以活命的其中一人。
这名降卒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细说始末:
“我等本是侥幸活命,满心敬畏,只想逃回草场活命、再不敢犯大靖边关!可我们刚回到漠北地界,就撞上右贤王的搜卒斥候!”
“右贤王残军新败,兵力空虚,正疯狂强征所有散卒溃兵!但凡逃回来的、散落荒野的,尽数被强行抓回军营!”
“我们不敢不从,不从就是当场斩杀!只能被强行编入巡逻队,押来黑风谷送死!日夜惶恐,生怕将军杀来!”
玉重关眼神渐冷:“右贤王近况如何,谷中布防如何?”
降卒不敢有半分隐瞒,为求活命,将所有机密全盘托出,字字清晰:
“回侯爷!右贤王彻底怕了!!”
“上次雁门关大战,您单骑直冲中军主帐,三百铁骑踏破二十万连营,他半夜弃帐狂奔、险些当场殒命!此事成了他日夜心魔!”
“他如今绝不敢住中军大帐!”
“整个黑风谷,中军帅帐空空荡荡、虚设摆样,只有少量旗兵值守、伪装帅旗!”
“右贤王本人,根本不在主帐!他日夜惊惧、寝食难安,生怕您再一次夜间直捣中枢、一刀斩帅!”
“如今他藏身黑风谷最西侧边缘偏帐,远离主力大阵、隐蔽至极,四周全是贴身死士护卫,专门规避斩首!就算大营被破,他也能第一时间逃窜!”
情报彻底做实。
原来右贤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被玉重关一次直冲主帐、一战崩盘全军打出毕生阴影。
堂堂北戎右贤王,坐拥数万残兵,手握谷口天险,本该踞险死守、伺机反扑。
结果被一个汉人将军、一柄鎏金重锤,吓成了不敢居帅帐、只敢躲边角的惊弓之鸟。
降卒伏地叩首,颤声再道:
“谷中将士人人心慌!大部降卒、溃兵心底都怕您七杀凶威,无人愿战!只是被强行押阵、不敢逃而已!全军上下,没人挡得住侯爷一击!”
玉重关听完,眼底骤然亮起凛冽杀伐之光!
绝佳战机,天赐破绽!
他原本打算正面碾压、硬踏黑风谷大营。
如今却得知——敌帅脱岗、中枢空虚、主力无魂、全军畏煞!
玉重关抬手按住锤柄,七杀诀内息轰然运转,周身煞气暴涨,狂风卷动他一身龙鳞甲叶,哗哗作响。
他声如惊雷,对全军下令:
“传我军令!”
“全军弃正面攻坚!”
“绕开谷口重兵,直插西侧边缘!”
“今日不踏大营,先斩敌王!”
“右贤王自欺欺人,以为躲得偏远便能活命!”
“他逃得过昨夜,逃不过今日!”
“七杀之下,无地可藏!!”
三千玉骑闻声齐齐拔刀!
铮——!!
刀光映日,杀气冲霄!
原本浩浩荡荡的北上铁军,瞬间变阵,如同一道黑色洪流,绕山地密林,隐秘疾冲,直指黑风谷西侧偏帐!
右贤王费尽心机规避斩首,
却不知,
他最怕的那个人,已经带着三千杀神,直奔他的藏命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