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台阶
仙界多雨。连续下了两天,回廊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这次是她自己熬的,给逄渊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熬——可能是看到他脸色太差,可能是抽屉里那包桃花瓣还在。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脚底一滑。
碗脱手飞出去,摔在台阶上,褐色的药汤溅了一地。她身体往后仰,手在空中乱抓。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被她自己抓住——她闭着眼,手指死死攥着那只手腕。
等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逄渊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点雨水。
她抓着的是他的左腕。
那条废掉的手臂。肌肉已经萎缩,骨头硌在她掌心,硬得像石头。
他右手扶着她的腰,左手被她抓着,一动不敢动。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虎口。
她松开手。
先松开的是左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从他腕骨上翘起来,像树根从土里拔出来。然后她从他右手掌心里退出来半步,脚踩稳了。
碗碎了。药汤顺着台阶往下淌,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他。
"你手在抖。"
他没说话。左手垂下去,藏进袖子里。
"我没事。"他说。
她弯腰,捡起最大的那片碗底。碎片边缘还烫着指尖,她甩了甩手,把碎片丢进旁边的竹筐。
"下次下雨,台阶要擦。"她说。
然后她走了。
走到回廊尽头,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左手垂着,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转过头,继续走。
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九章:白衣
她梦见了那件白衣。
不是第一次梦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雷,没有灰烟,没有天劫的轰鸣。只有那件衣服。
很慢。慢到她能看清每一根银线绣的云纹。领口。袖口。前襟上一道暗纹,是仙尊府的徽记。
血从心口的位置渗出来。先是一个点,然后慢慢晕开。白色吸了血,变成暗红,再变成黑。布料皱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低头看着那团血迹。不是她的视角——是有人在看着她看那件衣服。两个视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梦。
然后那只手出现了。握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
刀尖从她心口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光。很淡的绿光,像萤火虫。草心的本源。他接住了,攥在掌心。
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声音。
她盯着那两片嘴唇,想读出那个口型。读了很久,没读出来。
——
她睁开了眼。
心口没有疤。手指搭上去,皮肤光滑,温度正常。她又按了一下,里面跳了一下。
枕头底下有东西。她伸手摸进去,指尖碰到一封皱巴巴的信。檀柯的。她昨晚睡前放在那里的,忘了拿出来。
她把信抽出来,展开。还是那行字:意儿,桃花开了,我等你。
她看了很久,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背上,有点乱。她用手抓了两下,没抓顺,就算了。
下床。脚踩到地上,凉的。她没穿鞋,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月亮还在。九重天的月亮比凡间大,比凡间亮。
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
她伸手拿起来。是一块玉。白色的,雕成了一朵兰草的形状。花蕊是一颗很小的绿石头。
她翻过来。背面刻了两个字:意儿。
字刻得很浅,边缘有点毛糙。不是仙界匠人的手艺——仙界刻字,一笔一画都像印出来的。这个不一样。刻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刻刀不够利,每一笔都用了力,但力道不均匀。
她把玉翻回来,对着月光看。
兰草的叶子断了一根。断口很新。
她捏着那块玉,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放在窗台上,没收回抽屉,也没收进袖子。就放在那里。
转身,回床上躺下。
闭眼。
这次没有梦。
第十章:药在炉上
北境的云黑了三天。
逄渊站在结界边缘,看着那团黑气从地平线爬上来。很慢。像什么东西在云层底下呼吸,一下,一下,把云染黑。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了一道仙印。悬在结界上方,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转身往回走。
她把窗台上的玉收起来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玉还在那里。阳光照在兰草上,断了的叶子投下一道细影。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意儿"两个字,然后放进袖子里。
没进抽屉。没进枕头底下。在袖子里。
她去膳房烧水。药罐是新的,昨天刚买的。她把药材一样一样放进去:当归、黄芪、茯苓。最后抓了一把甘草——这次她多放了一倍。
药在炉上滚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掉下来,不断。她削完一个,切成四瓣,把籽抠掉,放在小碟子里。
然后她又削了一个。切成四瓣。籽抠掉。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
两碟苹果。一碟在灶台左边,一碟在右边。
药香飘起来的时候,她把火关小。盖上盖子,靠在墙上等。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茧。前世是草,这辈子是凡人,但手没变。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久到她不确定是梦还是记忆——他教她练剑。她握不住剑柄,手心全是汗。他站在她身后,右手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走了一个剑花。
"手腕要松。"他的声音在耳边。
她当时说:"你手好烫。"
他说:"是你手太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这双手不凉了# 第十章:药在炉上
北境的云黑了三天。
逄渊站在结界边缘,看着那团黑气从地平线爬上来。很慢。像什么东西在云层底下呼吸,一下,一下,把云染黑。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了一道仙印。悬在结界上方,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转身往回走。
她把窗台上的玉收起来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玉还在那里。阳光照在兰草上,断了的叶子投下一道细影。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意儿"两个字,然后放进袖子里。
没进抽屉。没进枕头底下。在袖子里。
她去膳房烧水。药罐是新的,昨天刚买的。她把药材一样一样放进去:当归、黄芪、茯苓。最后抓了一把甘草——这次她多放了一倍。
药在炉上滚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掉下来,不断。她削完一个,切成四瓣,把籽抠掉,放在小碟子里。
然后她又削了一个。切成四瓣。籽抠掉。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
两碟苹果。一碟在灶台左边,一碟在右边。
药香飘起来的时候,她把火关小。盖上盖子,靠在墙上等。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茧。前世是草,这辈子是凡人,但手没变。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久到她不确定是梦还是记忆——他教她练剑。她握不住剑柄,手心全是汗。他站在她身后,右手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走了一个剑花。
"手腕要松。"他的声音在耳边。
她当时说:"你手好烫。"
他说:"是你手太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这双手不凉了。
药开了。白烟从盖子缝里冒出来,带着甘草的甜味。
她把火彻底熄了,拿布垫着把药罐端下来。倒进碗里。深褐色,热气冒着。
她端着碗,拿着那碟苹果,走出膳房。
院子里没人。
她走到台阶前。他不在。
她把碗放在台阶上,碟子放在碗旁边。转身往回走。
走到回廊口,她停下来。
又走回来。把碟子里的一瓣苹果放在碗沿上。
然后她真的走了。
逄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台阶前,看到那碗药。还温的。碗沿上搭着一瓣苹果,切口已经氧化了一点,边缘发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的。甘草放了很多,但还是苦。
他把整碗喝完,连渣都没剩。然后把碗底那瓣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他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苹果吃完。核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的房门。
灯亮着。
子时。
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风不会带着那种味道——铁锈混着腐木,像很多年前的天劫台。
逄渊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听到窗棂被拨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木头。
然后——
一声脆响。
窗户被什么东西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