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白衣好丑
窗户撞开的瞬间,风灌进来,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一支箭破空而来。带着一股腐木混着铁锈的味道,直取床榻方向。
床是空的。
箭矢擦过帐幔,钉在墙壁上。黑气从箭尾炸开,瞬间填满半间屋子。
窗台上,一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第二个黑影跟着翻进来,手里握着短刃,刀刃上泛着紫光。
门外,逄渊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没有动。
他提前一个时辰就感知到了。北境的黑云压到结界边缘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看了三息,然后放下仙印,转身往回走。
他知道会有人来。也知道来的不会是犴狱本人——魔尊不会亲自闯九重天。但手下的人,足够试探了。
他想知道一件事。
黑影摸到床边,发现床上没人,猛地回头。
箭已经射出去了。第二支。从门外射进来,角度很低,贴着地面飞进来——不是冲床,是冲门口。
逄渊站在门口。
箭入右肩。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框上。黑气从伤口炸开,顺着血管往心口爬。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肩的皮肉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黑影冲过来,短刃直刺他咽喉。
他右手抬起,两指并拢,点在刀刃侧面。刀刃偏了三寸,擦着脖子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线。他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很脆。
黑影惨叫,另一只手掏出一枚铁蒺藜甩过来。他侧头躲过,铁蒺藜打在门框上,嵌进去半寸。
他没追。右肩的黑气已经蔓延到锁骨,整条手臂开始发麻。他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
屋里灯亮了。
苡眠举着油灯站在内室门口。她没穿鞋,头发散着,身上只套了件单衣。看到他靠在门框上,右肩插着一支箭,黑气往外冒,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她把油灯往地上一放,冲过去。
跪下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很烫,黑气从伤口往外溢,碰到她的手指,皮肤立刻起了一片红疹。
她没缩手。
两只手抓住箭杆,咬住下唇,用力往外拔。箭头上带着倒钩,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黑血,溅在她脸上、衣服上。
她看都没看,一把撕开他右肩的衣料。伤口很深,黑血往外涌,每涌一下,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低头,嘴贴上伤口。
一口。吸。吐在地上。黑血落在青石板上,滋滋冒烟。
两口。吸。吐。
三口。吸。吐。
她的嘴唇开始发紫。舌尖麻了。但她没停。
第四口吸出来的血是暗红的,不是纯黑了。她又吸了两口,吐出来的血变成了红色。
她松开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黑血混着汗水,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印子。
逄渊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着。他想抬手摸她的脸,右手刚抬起来就垂了下去——整条右臂已经没知觉了。
他只能用左手。那只废掉的、萎缩的、连手指都动不了的手。他拼命动了动食指,指尖蹭到了她的手腕。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黑气反噬来得很快。
她吐出第六口血之后,眼前开始发黑。嘴唇从紫色变成了青灰色。她晃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没撑住,整个人往旁边倒。
他接住了她。
用还能动的右手,把她捞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比他记忆里还要轻。他抱紧,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她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师……尊……"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别死……"
他浑身一震。
一万年了。他没再听过这两个字。
她喊的是"师尊"。不是逄渊,不是仙尊,是师尊。那是她前世刚化形的时候叫他的称呼。后来她长大了,不叫了。后来她替他挡劫,他剜她心,她再也没叫过。
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得更深。
她的手指松了一点。嘴唇还在动,嘟嘟囔囔的,声音含在喉咙里,听不清。
他低下头,耳朵贴在她嘴边。
"……白衣……"
他听到了两个字。后面还有,但她声音太轻,混在呼吸里,他没听清。
他以为她还在说梦话。
"……好丑……"
这三个字,她含含糊糊嘟囔出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笑。
他没听清前三个字。只听到了"好丑"。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嘴唇又紫了,呼吸很浅。但他知道她在笑。
他笑了。
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窗外,北境的黑云还在翻涌。但屋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她微弱的呼吸叠在一起。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抱着她,靠在门框上,等天亮。
第十二章:猪
天亮的时候,他把她抱回了床上。
她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枕着他的左臂。她先感觉到的是右肩的疼——他的右肩包着纱布,渗了血。然后才是自己的嘴唇,干裂发麻。
她睁开眼。
他靠在床头,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她一动,他就醒了。
"你醒了。"声音哑得厉害。
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心口。皮肤光滑,没有疤。
"我怎么了?"
"你中毒了。"他说,"我帮你逼出来了。"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黑血干了的痕迹。
"我昏迷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平,"说了什么?"
他看着她。
"你喊我了。"
她抬眼看他,面无表情。
"我做噩梦喊猪,你也是猪?"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角挤出细纹。但那不是开心的笑。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在抖,像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她别开脸。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
又走回来。
在床边坐下。没有碰她。就坐在那里,隔着一尺的距离。
她背过身去,面朝墙壁。
但她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的睡眠呼吸,变成了清醒的、刻意压平的呼吸。
他知道她没睡。
她知道他知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九重天的天亮得很快。
她听到极轻的、极压抑的声音。
不是她。是他的。
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牙齿咬碎了的声音。没有哭出声,但每一声都带着颤抖。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
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值了。"
她没动。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