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铁匠铺的血锤
老周记的铁砧上凝了一摊黑红。老周趴在砧面上,脑袋歪向左边,后脑的凹坑像被人用勺子挖了一块。铁锤躺在砧面边缘,锤头上裹着一层干了的血壳,顺着锤面往下滴了两道,在砧腿根凝成两颗暗红的珠子。
沈渡蹲在砧面前面,先看锤子。四斤半的方头锤,老周打了十年铁,手心里磨出的茧能当锉刀用。他伸手捏住锤柄提起来,迎着门口的光看锤柄上的印子。一枚右手指纹,五根指肚全须全尾地印在血里,纹路清楚得能数出有几圈弧线。
"老周握着这把锤子打了十年铁,四斤半在他手里跟半斤棉花一样。可他后脑挨了一锤,锤头沾了血,锤柄上应该留下的是他握锤时被血蹭花的糊印,不会是五根手指头整整齐齐按上去的。"
沈渡把锤子放回砧面,回头看地上的脚印。铁匠铺地面上常年铺着一层铁屑和煤灰,踩上去就是一道印子。门口到砧面之间有一串脚印,鞋码跟他的一样大,左脚略深于右脚,跟他穿鞋的习惯也一样。可那串印子的边缘太利了,像是有人拿了鞋底照着地面印了五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门闩。老周的门闩是老式的活闩,一根横木嵌在两块铁槽里,从里面插上之后拨一下横木就能卡住。这扇门从里面闩上的时候,横木另一端会露出来半寸。可现在那半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从外面顶回去的划痕。
"外面的能插上门闩吗?"他问身后的王大人。
王大人凑过来看了半天:"能。这活闩从外面也能拨,拿刀片顺着门缝别一下横木就进去了。"
沈渡站起来没说话。门口越聚越多人,馄饨摊的老刘被王大人叫过来了,缩着肩膀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攥着包馄饨的油纸。
"老刘,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老刘把油纸攥了攥:"二更天前后,我收摊往回走,经过东街口,看见一个人影从铁匠铺方向过来,穿皂色衣裳,个子跟你差不多,走得不快,沿着墙根往西去了。"
"皂色衣裳?你看清脸了?"
"天黑,没看清脸。就扫了一眼身形。"
布庄老板从旁边挤过来:"我昨晚二更天听见铺子里有响动,像是摔了东西,还有男人吵架的声音。后来就没动静了。我当时以为老周喝多了自己闹的,就没过来看。"
沈渡站在铁匠铺门口听完两个人的话,看了王大人一眼:"他们说的二更天,老周已经死了。脑袋上挨了一锤,不可能再跟人吵架。布庄老板听见的吵架声,是有人故意说的。馄饨摊老刘看见的那个穿皂色衣裳的人影,也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王大人张了张嘴:"你是说有人做了全套的戏?"
"不止是戏。"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穿着皂色衣裳,身形跟我差不多,从铁匠铺往西走——我家在西街。"
他话音刚落,王大人身后一个小厮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封信。"沈先生!不好了!您家门口不知道谁搁了一封告状信,有人已经去大兴府报了!"
沈渡把信接过来拆开。信纸粗糙,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铁匠老周被沈渡所杀,凶器指纹可证。"字是左手写的,笔画僵硬,一笔一画都像是刻意模仿的。
他把信纸折起来揣进怀里,转身重新走进铁匠铺,蹲在那把锤子前面。锤柄上的指纹还印在那里,血壳干透了,纹路越发清晰。他盯着那五根指肚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自己右手的拇指上抹了一下,沾了些砧面上的灰,然后攥住锤柄往上提了一把,又松开。
锤柄上新蹭了一道灰印,模糊的,指肚的弧线被磨得连不起来。他又用同样的力道攥了第二回,这一次灰印更糊,纹路只剩断断续续的几截。
"正常的握痕是糊的。"他站起来,把锤子留在砧面上,"这枚指纹是被人用指头蘸了血之后按上去的。按的时候指头没动,所以纹路是完整的。可老周挨了这一锤之后,锤柄上应该留下的是搏斗时乱蹭的血痕,不该有完整的指纹。"
他走到门口,日光正亮,照得门槛上那串鞋印的边缘清清楚楚。他蹲下来用指甲在鞋印边缘划了一道,鞋印外沿有一层极薄的灰土,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正常踩出来的脚印,边缘的土是自然塌落的,不会有一条整齐的压线。
"做这个脚印的人,拿了我一双鞋,先在地上印了一道坑,再把鞋印补进去。"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对我很熟。知道我的鞋码,知道我爱穿皂色衣裳,知道我夜里常走东街回家。"
王大人站在门口搓着手:"那现在怎么办?大兴府那边已经接了告状信,肯定要提审的。"
沈渡没接他的话,转头问那个跑腿的小厮:"告状信搁在我家门口的时候,谁看见放了?"
小厮摇头:"没看见。我早上开门打水的时候信就压在门槛底下。"
沈渡走出铁匠铺,日头晒着东街的青石板路,卖菜的担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隔了两条街传过来。他回头看铁匠铺的门板,门板上沾了几道细长的黑印子,像是有人扶着门板穿鞋的时候抹上去的。
"有人进了我的院子,拿了一双鞋,做了全套的局,想让我来查这个案子。因为只有我来查,才会看见锤柄上的指纹不对,脚印不对,吵架声不对。"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王大人凑近了才听清,"这个杀老周的人,不是冲老周来的,是冲我来的。"
他把怀里的告状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信纸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蘸笔的时候顿了一下留下的。那个墨点的形状是圆的,中心深,四周淡——有人写字的时候停了笔,笔尖在纸上压了一瞬。
犹豫。写信的人在写这封告状信的时候犹豫过。他犹豫要不要把沈渡推出去,还是犹豫别的什么。
沈渡把信纸折好重新揣回怀里,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王大人说了一句话:"你去大兴府回个话,就说告状信我收着了。这个案子我自己查,查完了送到堂上去。"
他往西街走,步子跟平时一样。身后铁匠铺门口的人群慢慢散了,馄饨摊老刘揣着油纸走了,布庄老板的门板重新卸下来开始营业。清平坊的日头照常升着,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铁匠铺门板上那几道黑手印上,照着光天化日底下的一切。
只有那把锤子还搁在砧面上,锤柄上的血指纹干透了,纹路清晰,像一枚等人来认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