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卫士入内行礼，其中一名将一筐鱼虾放在地上，另一名则拿出一捧荷花呈递慕泠面前。

“指挥使，外面有个老渔翁说是同指挥使认识，他今日进城卖货，顺道送来一些东西。”

老渔翁？

花朵的清香扑鼻沁心，慕泠发现竹筐内沿夹着一封信，打开来看。

今日来谢当日之恩，送新藕一筐、鲜花一捧、门票一张。

门票……慕泠锁眉，反复翻看着被叫做门票的鲤鱼形笺纸。

笺纸正中竖写，市集门票。右下侧小字又云，按期开启，一票一人，依约到来，过后无效。背面惟妙惟肖地画着鱼跃龙门的图案。

慕泠笑起唇角，市集是去过的。至于这门票……邮驿传递文书、转送物资需要票据。头一回听说前往市集要票的，也是新鲜。

最重要的是，这里所说的市集在何处？

“将那位老渔翁请进来。”

“他送过东西后便离开了。”

慕泠稍感遗憾，“那便将这些鲜藕送到厨房，今日给大家加一道菜。”

闻得此言，两名卫士满怀欣喜地出门去了。

窗泛茶烟，炉火煨芋。

忙碌了整日的厨房炊烟渐熄。金吾卫将盛放粥米盐齑的坛坛罐罐摆放整齐，放散卷高的衣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拿起熟透的芋头大快朵颐。

“你就吃这个？”

尖刻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金吾卫应声抬头，看着三摇两晃走近的来人，心下多有不快，却不得不忍耐。

“今日饭食各处都已送过，此刻早已没有吃的东西了。”

“哼！我听说今日每人可分一条肥鱼，偏巧当时我出外办差去了，按理说你们应该给我单独留一份。我也无须你们受累再跑，亲自来取也就是了。”

来人不耐烦地四处张望，鼻子动了又动，几次回看金吾卫，若非对方盯得紧，早就揭开桌上的瓶瓶碗碗搜刮偷吃了。

“你必定是听岔了。中午是有加菜，但并不是是鱼，而是藕。你若是饿了，早些回家用饭岂不更方便？”

来人瞪看金吾卫，早已不满的脸愈发不高兴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这里分明摆着如此多的吃食，你应该请我吃才对，怎地还赶人走？太不懂礼数了！”

“每日两餐，这是定例。何况这是给明天准备的，这里有多少人你也清楚，此刻你吃了明天就会短缺，到时问起谁来担责？！”

金吾卫据理力争，站起身拦住来人继续朝里间走的脚步。他生得结实，来人被他左挤右堵，不得不倒着退出屋门。

“金吾卫啊金吾卫，你以为你叫金吾卫就能真当上金吾卫吗？看你呆头笨脑的，怪不得会被扔在这里做杂事。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就算是新任指挥使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你竟然大着胆子赶我出来，我要去告你……”

“每次都这么说，你倒是赶快去啊！”

金吾卫的耐心已经被磨光了，“哐啷”一声关上屋门，任由来人在屋外大声叫骂，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继续有滋有味地吃起了烤芋头。

数声归鸟振翅回巢，一缕斜阳影映雕梁。葱茏晚景中，叙话的两人缓步走出回廊。

“方才那吵嚷叫骂的，便是毕长史提到过月余难解之事。大家因职务而唤名，都称他魏圉牧，听说他曾在司乘局等专管马政的地方任过职，后来到了这里。不但养马很有一套，兼之还精通相马之术，一直很受重用。从前姜延敬姜大人在时，日常所乘马匹均由他负责喂养，这就让他比其他人多了些‘体面’，总是要时不时的发作表现。”

魏圉牧的嗓门很大，隔着几重柳荫花暝，还能零零散散地听到他在厨房门前威胁谩骂，慕泠笑了。

“即使很有本领，但品性不堪，日常他人与之来往也恐多是利益大于真心。从前有姜延敬撑腰，大家不得不无奈忍让，现在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姜延敬才离开不久，毕长史便提起此事，可见众人早已对此人厌烦透顶。区区圉牧，不过凭着曾经的积累耍威风摆架子，单以他方才那几句不敬之词便可问罪，指挥使可要处置了此人？”

暮色四合，慕泠远眺，“他言行不检，那一番叫骂的确有不敬之处，但如果以此处置他，未免有强词夺理、以势压人之嫌，也不会令众信服。毕长史当众提及，显然是希望假以他人之手除之而后快。正如你所言，此人不过区区圉牧，以毕长史权责，自行裁决后通晓众人即可，为何一定要当众说出，还是在姜延敬离开不久之后？”

魏圉牧言行举止实在不堪，童信只觉被他吵得十分不适，并未考虑许多，此刻听慕泠说起前事，这才恍然大悟。

“魏圉牧不单单是倚仗着姜大人，如果直接处置了他，曾经与姜大人有涉者都可能成为惊弓之鸟。我们初来，许多事情还未完全了解，贸然出手，只会成为有心之人的棋子。说起来，毕长史究竟是试探还是与谁有隙？满怀赤子之心做出此事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既然发心是好的，那就不能演变成坏事，否则多可惜。

“比起毕长史的真实想法，让该过去的过去更重要。至于魏圉牧，他既然在专长上很有一一番功夫，不如就此安排些勤勉之人跟随左右好好学习，于人于己都有好处。”

童信笑了，“如此一来，既浇灭了魏圉牧的气焰，也弹压了暗中的势力，更栽培了新人。”

浮云散空，风梳细草，月明一池静荷。篁竹深处夏虫低鸣，荫浓灯昏处，悉索声时隐时现。

“何人在那里？”

童信提灯步下石阶，还未走近，两道亮光忽然闪眼前，伴随着阵阵抖动毛发的声音。童信惊讶地扬起眉。

“这颗煤球好生古怪，竟然能在夜间闪闪发光。”

“喵！”

谁是煤球？

一只黑猫跳出草丛，仰起头看了一眼童信，步履轻盈地朝灯下走。

“原来是只小黑猫啊，指挥使快看，竟然有人把猫装扮成人的模样，太有趣了。”

“可能是附近谁家的，吩咐人打听清楚后送回去。”

慕泠说话便要离开，黑猫立即跳到他的身侧，伸出四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腿，似乎是担心力气不够，尾巴也随之箍了上来。

从祈福寺到这里，途经了整整一日。在城外时，要时刻提防狐妖发现自己、还应付了几个顽劣的村童、从想抓走吃掉黑猫的家伙手中逃脱……进城时倒还算顺利，躲入运货车就可以了，找到这里则花费了大半日，毕竟京师太大了。

因为担心会见不到慕泠，温盏一直心怀隐忧，慕泠和其他人不同，他不会因为奇特之事惊恐害怕，他是眼下唯一能帮自己的人，不管世上发生任何事，她都绝不可能放开抓住他的手！

“从未……从未见过猫会这般依恋人的，尤其是不认识的猫……”眼前的一幕匪夷所思，童信满脸疑惑地看向慕泠。

慕泠试去扯掉腿上暖融融的重量，才刚接近，黑猫就喵呜喵呜叫不停，像是害怕又像是祈求，总之是决不松开的。

“或许将我当成了熟识之人，暂时便留在我这里，主人到时，归还即可。”慕泠说完朝后庭去了。

童信看着慕泠奇怪的走路姿势，扬了扬眉。

星微月坠，凉露滴清，虚堂灯烛明曳。华轩临池，夜风拂额，沉烟隔帘疏疏淡淡。

慕泠步上石阶，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在寻到你的主人前，就暂时住在这里，因此不必再担心会把你留下外面的。所以，现在可以松手了吗？”

慕泠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好远好远，却和煦有礼，甚至有几分调侃意味。温盏四下看了看，双手双脚一松，跳到一边乖巧坐好。

慕泠被逗笑了，他还未见这般伶俐的猫。

温盏原本以为，慕泠忙了整日，多半准备就寝，谁知他还要趁月读书。

这倒也好。

黑猫跳上书案，慕泠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这里可不许闹，不乖的话是要挨罚的。”

黑猫皱眉，如果那动作算是皱眉的话。

猫太黑了，皱眉的动作只在一瞬。

慕泠心生好奇凑近想要看清楚些，哪只才刚靠近，黑猫像是受惊一般，哗地一下跳到了书案另一端。

慕泠面起疑惑，这猫惊慌失措的小模样他曾经见过。

慕泠自嘲地笑了笑，他在想什么？再次抬起头，黑猫竟然将前爪没入砚台。

“再顽皮的话，真的要挨罚喽。”

指挥使，我是温盏。

黑猫毛乎乎的小爪子快速在宣纸上印下几个字，慕泠眼中透出一缕茫然。

我真的是温盏。

黑猫再次在宣纸上落下几字，慕泠合上了书册。

猫爪又一次没入砚台，一列又一列的字不断地在纸上出现，很快写满一纸。

黑猫仰起头，满面期待地望着慕泠。

慕泠也看着黑猫，略一沉吟后站起身朝屋中一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