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泠几步折返回来，拿起一块潮润的丝帕轻轻地擦拭起黑猫毛茸茸的前爪。
“我忙于这里的事，不能时时照抚，姑娘受苦了。”
心中升腾起阵阵暖意。这些日子以来，准确说来到京师以后受到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动聚集在了心底，温盏险些哭出来。
“这件事太过离奇，好在姑娘找到了我，不论如何，我都会尽全力帮助姑娘的。”慕泠面起隐忧，他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事，应该说听都没有听过。
“喵。”
黑猫擦拭干净的前爪搭在了慕泠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拍。慕泠转忧为笑。
“姑娘这是在安慰我吗？说起来这样也挺不错的。”
黑猫歪了歪头，奇怪地看向慕泠，“喵？”
慕泠眼中划过一丝狡黠，摸了摸黑猫的小脑袋，“这样乖乖在我身边，岂不比你我二人各在一处来得贴心？”
什么话？！温盏朝后退了半步。
慕泠马上拉住黑猫两只前爪，黑猫不得不被慕泠拽到近前。
“我知道姑娘想说，你我现在的关系说这样的话并不合适，甚至有些轻佻。但我想说，我对姑娘自始至终都未改变。因此，还和上一回一样，姑娘回复我不要急于一时。”
灯影下，慕泠言辞认真、神色真挚，温盏低下了头，很用心地在慕泠手心中写下几个字。
你是很好的人。
慕泠面上一惊，赶忙说道：“我是好人这样的话，天下人都可以说，唯独姑娘不能，姑娘日后也千万不要再说。”
温盏眨眨眼，慕泠的样子如临大敌，哪里还有平时的半分沉稳和洒脱。
这样慕泠，她从未见过。
黑猫摇摇头，“喵喵喵！？”
“我最近才听人说，如果一个女孩子同你说，你是个好人，那就是拒绝的意思。好人尚且是拒绝之意，很好的人岂不是更糟糕？所以，烦请姑娘再不要将此话出口。”
慕泠神色严肃，言之凿凿，温盏差点笑出来。
我是好人可以吗？
黑猫在慕泠手心中快速写了几字，慕泠想了想，郑重地开了口。
“不管怎样，姑娘一定会答应我的。”
夜灯烬，旭日透窗。淡霭散，轻飔入帘。房栊寂寂无声，案上猫咪园耳微动，睡眼朦胧。
“喵……”
“饿不饿？”
慕泠摸了摸黑猫的小脑袋，神态清明，气息爽正，丝毫没有晚睡早起时的倦怠。
黑猫翻了个身，圈紧尾巴继续呼呼大睡。
既然做了猫，那就不用早起工作了，让我多睡一会吧。
慕泠故意戳了戳黑猫的脸颊，眼浮笑意，“真的不饿吗？想不想吃鱼？”
猫不是最爱吃鱼了嘛，虽说此猫非彼猫，但既然暂时变成了猫，多多少少也要屈就于天性。
黑猫抬爪拍掉脸颊上的手，坐卧端正，很严肃地看着慕泠。慕泠眼中笑意加深，从昨夜开始他就特别高兴。
“你和我说说话如何？我请你吃鱼。”
“要吃鸡腿。”
黑猫快速在慕泠掌心中写下四字，慕泠心中欢快。
“鸡腿？凤腿都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黑猫歪了头，慕泠面上闪过一丝狡黠，很认真地开了口。
“你说，你很喜欢我。”
黑猫舔起了爪子，看也不看慕泠。
慕泠笑了，“那我说，我很喜欢……”
“指挥使。”
屋门口响起熟悉的声音，童信迈步入内，一脸喜色的他对上慕泠微微僵硬的脸，到了嘴边的话不由得收住了。
脸色好奇怪，又像生气又有点尴尬？
童信默默想着，目光一转，看到昨夜那只珠光宝气的黑猫躺在书案上，晒着太阳舒舒打着呼噜，舒服地只差没像人一样翘起脚晃两晃了。
“什么事？”
书案后传来慕泠的声音，童信远遁不知处的思绪收了回来，抬起头看向沉稳如常的慕泠，不禁怀疑方才的自己出现了某种幻觉。
“已经调查清楚了，柳夫人被没入掖庭后，因有女红巧艺得以留在其间，并未分配到司农寺。而后不久又发现她十分精通算数、围棋，因此得以进入习艺馆，日常只做些协助官教的杂事。”
依照律令和宫规，有错的宫中女子、受到牵连的臣僚亲眷皆没入掖庭，根据各自技能分配诸司。掖庭局隶属于内侍省，宫中礼仪法度、朝廷命妇籍册、所有宦官宫女皆归其管理。有与内侍省相知、可缝纫裁剪者也可留在掖庭。其余无任何技能的则分配司农寺。
“由此得见，任何境遇下，本领才智都是最重要的，难怪柳大人会将账本交给夫人保存，”慕泠由衷说着，侧首看了看摊在案上、闭眼假寐的黑猫，半开玩笑道：“猫的主人找到了吗？”
“早起已经差人去打听了，先时都说不是自己丢的，而后听说猫带了一身华贵的珠宝首饰，又都纷纷改了口，说是打听的人走后才才发现走丢了猫，要来认领。”童信无奈又好笑。
慕泠也笑了，“这倒也好办，你应付了他们就是。”
童信点点头，的确是很容易的事，只要问问那些贪心的家伙，黑猫都带着什么首饰，谎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庭中榴花欲燃，窗下柳色透纱。风拂过黑猫的光亮的毛发，难得身心双重舒适，真有昏昏欲睡之感，童信离开后似乎又有人进来了……
什么味道？好香。
黑猫鼻尖耸了又耸，睁开眼看清慕泠手中托举的碗盘，似人一般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喵喵喵地舞起了前爪。
快给我，快给我！
慕课被黑猫着急的小模样逗笑了，“不如将计就计，将你送还到所谓的主人家中如何？”
黑猫知道慕泠在说笑，看也不看他，有滋有味地吃起了鸡腿。慕泠看黑猫吃饱了，拿过帕子帮忙擦拭，黑猫眯起眼，蹭了蹭慕泠的手背，表示感谢。
“我今日比较忙，现在要出去了，你暂时还在这里，我已经吩咐过了，到了用饭的时候会给你也准备一份。对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回来时带给你。”
慕泠说着站起身，整了整冠袍便要离开，黑猫立刻跳了起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我同你一起去。
慕泠感受到掌心中的几字，宠溺地摸了摸黑猫的小脑袋，“你知道我要去哪吗？眼下你留在这里才是安全。”
柳夫人是不是柳大人的妻子？听说春夜宴后他们家出了事。我虽不知你们方才具体在商讨什么事，但我听得出，你提到的账本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去掖庭拿账本，比你去更容易一些。
黑猫快速写完，慕泠蹙了眉。
柳大人文官清流，朝野内外一直享有名望，温盏知晓不足为奇。
每每掖庭放归宫女都以千计，现今仍然人数众多。宫中认识你的人很多，你此去不管如何，势必都要引人注意。由我前往才是最合适的。
掌中的温度毛茸茸的，澄澈双眸满溢关切。
慕泠心潮起伏，“姑娘为何要冒险？”
为何冒险？若非慕泠说起，温盏一时还真没有想到。她听到了慕泠和童信的对话，下意识觉得慕泠去做的事有危险，不想他去……
柳大人是好人，你们一定在做重要的事。何况此事对于现在我而言并不冒险，只须稍加留意便可促成。
慕泠眸光沉沉，近在咫尺的是黑得像炭烧过的小猫，心底却明明白白感觉到白海棠下的温盏。
你说话啊？！
掌心中毛茸茸的温度加重了力道，慕泠神色郑重，言辞认真。
“关于我和姑娘，我说过姑娘不必马上答应我，因为我知道姑娘有苦衷并且这苦衷同我也有关。我不会无知无识地的被动等待，我会设法改变。至于此事，索性早日促成对于姑娘和我都有好处，姑娘坚持要去也不是不能。只是有一点，安危总是第一位的。姑娘聪慧，可懂我心？”
黑猫不再满面焦躁，因为没有人那般丰富的表情，此刻看上去有些茫然。但慕泠知道，温盏绝不会对他说得话无动于衷。
我懂，今日尤甚。
掌心中的每个字皆笔画分明，虽没有方才的力道，却郑重其事、字字透心。
我的心，你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