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皑的雪纷飞,湖上冰晶闪亮。圣彼得堡城灯光璀璨夺目,在白桦长街上,人们结伴而行。
雪鸮站在窗台上,房间内一位拥有褐红头发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靠椅上。温茶被微风吹冷,门外敲击声传来。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打开房门,外面站立的是一位中国人。
“慧合年,你来俄罗斯做什么?”褐发男看着面前的灰头发,他脖子上还挂着耳机。
“出差来一趟,我过来打个招呼的,梅樱兰。”慧合年右手提着礼盒,红色丝带缠绕住盒身。他将礼盒递给梅樱兰,脸上的笑惊喜又快乐。梅樱兰收下礼物,目光短暂停留在盒身后,又回到慧合年脸上。他转向屋内:“进来吧,坐一坐。”
慧合年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在门口脱下靴子,换上拖鞋。走廊里,挂灯的暖黄灯光浸润着深褐色的实木地板。沙发上放着两个枕头,梅樱兰把其中一个垫在背后,另一个抱在怀里。电视刚打开便播放起频道。
“要喝什么?”梅樱兰的左手倚靠在沙发上。慧合年还在走廊欣赏挂墙的画,它们有的呈现出河畔,有的照印出春夏。一眼望去,走廊尽头是落地窗、沙发和梅樱兰。缤纷的地毯像碎掉的玻璃渣,用羊毛编织成一体。坐在沙发那软绵的垫子上,电视剧里播放起《新龙凤配》,他兜里的玫瑰还捂着。梅樱兰见慧合年没有回应,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褐红的发丝搭在肩角,黑瞳孔吞下慧合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慧合年还沉溺其中,恍然说出:“就是为了……”话语停下又接上,“哦,是我自己问了洋烬凡。”他的声带传出一丝谎言的味道,可梅樱兰并没有识破。
“你找我兄弟问出来的,你就敢真上去敲门?”
“不已经敲了进屋了嘛。”
梅樱兰右手揉搓着项链,他头顶上是悬空的木书架,各种书籍塞满,不留丁点空隙。手机震动,父亲的电话打来。
“梅樱兰,今天晚上有聚餐,你能来吗?”
“父亲,我有约了。”
“好。”
慧合年别过头去,脑子里满是幻想,无时无刻不飘荡在空中。雪鸮扑腾进院子里的雪地上,凄厉的叫声刺穿厚实的防寒玻璃。梅樱兰把食指堵住耳洞,雪鸮用尖锐的喙割破小鼠毛绒的皮,像在吃紫菜一样撕碎血肉。慧合年抬眼见着桌上的花瓶,它空空如也。梅樱兰松开食指,叹气道:“他找我,一定是又给我找了个女朋友,但我不愿意去。”
慧合年耳骨敲击,信息传输至大脑,他攥紧玫瑰,心脏锤击胸膛,语气低沉发闷:“你现在……还单身吗……梅樱兰……”
“是的,他们在催婚。已经半年了,你有办法吗?”(梅)
慧合年的血压平静下来,他的笑带有得逞,背对着梅樱兰:“算是吧,你需要?”
“需要,看哪一天有时间,你来帮我一把。”(梅)
梅樱兰心头松绑些许,拿起手机就给父亲发送消息:“我已经有‘约’了。”慧合年走向桌子,手抚摸着花瓶,把玫瑰插入瓶中,又转头笑着说:“惊喜不,一朵玫瑰。”
“我家附近的确没有,只不过一朵插在那太单调了。”(梅)
“后面再给你带几朵,的确,他太孤独了。”(慧)
慧合年轻抚花瓣,娇艳的玫瑰,花瓣还没有冻结晶。梅樱兰指尖划动屏幕,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内《新龙凤配》的角色们在说话。院子里的雪鸮吃完了小鼠,无声无息地飞走。
“一两年没见了,你的工作,改变了吗?”(梅)
“没有,我还在当雇佣兵。倒是你,生活挺安逸。”(慧)
慧合年歪头看着梅樱兰,那张既像外国人又像国人的脸,在强光下,如血液般的发丝嘀嗒流淌。他痴迷地看着,只有斯拉夫人拥有的肤色,日耳曼人的褐红头发,国人特有的酒窝和黑瞳。这个怪异的三国混血儿正真真实实地在他面前。梅樱兰的妹妹从二楼下来,与她哥不同的是,金黄的长发,碧蓝的眼睛,兄妹俩都是高鼻梁。
妹妹发出声来:“好久不见,慧合年。”她边说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贴近梅樱兰。慧合年抚摸花瓣的手停住,他又一次主动搭讪起梅樱兰:“梅樱兰,我们认识多久了?”
“5年吧,今年我都25岁了。”
“我也是,都5年了,要不庆祝一下这段不堪的回忆?”
慧合年把手收回,撑在桌上。梅樱兰噗笑,点头回应。慧合年手伸出,梅樱兰没有接,而是自己起身,看了一眼妹妹便走了。妹妹只能识趣地走开。苍冷的水泥地上,靴子留下的黑坑撒在雪地中。餐厅里灯光明亮,满墙的枪支展示给所有进店的客人。慧合年翻看着菜单,五花八门的类型让他在那一瞬间脑子迷糊起来,最后潦草地点了两杯酒,便将点单权交给了梅樱兰。梅樱兰接过,用手指在菜单上画了几圈。
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说道:“不要薄荷。”
慧合年摆手:“我没有忌口的。”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慧合年蹉跎着时钟的每一秒。梅樱兰则发话:“你为什么找我?”
“想叙旧了。”
“发短信也一样,你的目的不止这点。”
“见面比网络更有回忆。”
“你为什么送我玫瑰?”
“玫瑰耐看,经典的艳花。”
“也是经典的表白。你别忘了,我是小半个英国人。”
“我只是图好看才送你的。”
“还专门送一支的,除了表白就是求婚。”
“我要是买一簇,那不更直接?”
梅樱兰抬眼看着慧合年,手里的动作也停下来,唇语蹦出“不信”,眉头微皱。慧合年双手抬起,做出投降的姿势。牛排端上桌,没有薄荷的那盘正卧在梅樱兰面前。叉子固定住牛排,刀切割下肉块,汁水甘甜中带有奶香,解渴的伏特加一饮而尽。梅樱兰擦干嘴角,刀叉平静摆放于自身右手边,刃朝左,叉齿向右。手撑在桌上,外面是细雪纷飞的街道,肥墩的鸽子团聚一处,小孩手里拿着面包正准备投喂,身边的家长伸手拦住。慧合年心不在焉地切割着,直到刀刃从咬肉变成咬瓷盘,瓷盘的哀嚎把耳骨敲动,他才回过神来。鸽子们全都围过来,咕声起伏,呆滞地望着面包。慧合年也望着面前的褐红,串联住远处的公园和树林。
他轻咳:“吃完了,要不转悠一圈?”
“可以,但你先回答刚刚的问题。”
“那纯属好意,给你一朵花不至于想这么多。”
“……走。”
梅樱兰的心疑又覆上一层,他听不出半字真言,只好作罢。起身,推开门。背后慧合年乖巧地跟随而来,头顶光柱射下,靴底长出几个人,两人影子粘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