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是从墓道尽头涌出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弥漫的雾气,而是像活物一样猛地炸开,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龙允还没来得及骂出声,眼前就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他下意识往旁边一抓,指尖擦过苏砚的衣角,下一秒那点触感就消失了。
“操!”
龙允骂了一声,原地转了个圈,视线范围不超过半米。他掏出手机想照个亮,屏幕亮了一瞬就灭了,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掐断了电源。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没有了,江野那家伙平时走路恨不得把地砖踩碎,现在愣是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黑雾里有东西。
龙允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眯着眼努力想看清什么。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行,又像是墓道深处的某种脉动正顺着石板传来。他把手按在墙上,闭上眼,感觉那股震动顺着掌心往上爬,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
左边是实心的,右边有一条缝隙。
他刚迈出一步,耳边就响起了声音。
不是从雾气里传来的,而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那声音低哑而苍老,像是有个人趴在他后脑勺上对着耳膜说话,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龙允……龙允……”
“你爷爷让你来的?”
“你爷爷的骨头,还埋在南岭呢……”
龙允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他爷爷的坟在哪儿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江野都不知道。可那声音说得笃定,像是亲眼见过。
“你爹也是干这行的,死得不明不白。”
“你也是。”
龙允咬牙,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力道不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可那声音不但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他低头看胸口的摸金符,那枚青铜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散发出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晕。
光很弱,但在这片浓稠的黑雾里,那一点光亮就像海上的灯塔。
龙允握住摸金符,金属的滚烫感钻进掌心,刺痛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弯腰蹲下,把另一只手平贴在墓道的地面上。石板冰凉,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他用指尖感受着每一道缝隙的走向,顺着那股微弱的地脉流向往前摸。
走三步,往左偏两寸,再走五步。
他嘴里念叨着,强迫自己忽略耳边越来越嘈杂的低语。那些声音已经不止一个了,除了那个苍老的,还多了一个尖细的,像是女人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叫他的名字,说这里有宝贝,往前走就能看见。
“宝贝你大爷。”龙允啐了一口,“老子见过的宝贝比你祖宗坟头草都多。”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没停。他摸到一个拐角,指尖突然一凉,不是石头的触感,而是湿润的,带着水汽的泥土。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腥甜味,像是血,又像是某种腐烂的植物。
龙允停下脚步,指尖在那片湿润的泥土上按了按,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有人在前面跑动,很急,脚步凌乱,还带着喘气声。
苏砚?
他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嗓子,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听到了回应——不是人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水滴声。
龙允顺着声音摸过去,走了大概十几步,就看见了苏砚。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背对着龙允,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的双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够什么东西。龙允绕到她侧面,看见她面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雾翻滚。
可她的眼神完全不对。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角却噙着一丝诡异的笑。她嘴唇翕动,用一种龙允从没听过的语调小声念叨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血祭……先祖之血……祭坛在呼唤……”
龙允头皮发麻。他伸手想拍苏砚的肩膀,手指刚碰到她的衣角,苏砚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她脚下就是一道深深的裂缝,再往前一步就得摔下去。
“苏砚!”
龙允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回拽。苏砚的力气大得惊人,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姑娘,愣是跟头牛似的往前挣,指甲抠进龙允的手背,留下几道血印子。
龙允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松手。他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的行军水壶,拧开盖子,对着苏砚的脸就泼了过去。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苏砚猛地打了个激灵,瞳孔剧烈收缩,那层怪异的神色像潮水一样退去。她愣愣地看着龙允,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跟阎王爷拜把子。”龙允把她拽离那道裂缝,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让她坐下,自己蹲在旁边喘粗气。他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痕,啧了一声,“下手够狠的,属猫的?”
苏砚没接话,她摸出胸口那块玉佩,玉质温润的表面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用什么利器划上去的,笔直地从中心延伸到边缘。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听见了……他们在叫我。”苏砚的声音发颤,“他们说,我是守陵人的后代,说我本该站在祭坛上,说我的血能打开……”
“能打开什么?”龙允追问。
苏砚摇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攥紧玉佩,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东西捏碎似的。
龙允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摸出烟盒想点一根,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他骂了一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黑雾还在翻滚,但比刚才淡了一些,至少能看见三米外的东西了。
“江野那孙子呢?”他问。
苏砚摇头,目光还有些涣散。
龙允趴在地上,把耳朵贴近地面,闭上眼,用指尖轻轻叩击石板。声音在石头里传导得比空气里快,他集中精神,感觉到两股不同的震动频率。一股很轻,飘忽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滑行;另一股沉重而有节奏,频率稳定,带着金属的碰撞声。
军靴。
是江野的脚步声,在左侧,大概二十米外。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苏砚伸出手:“走,去找那傻大个儿。”
苏砚拉住他的手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了一眼龙允手背上的血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别感动,回头请我吃顿好的就成。”龙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往左侧甬道摸去。
越往前走,那股金属碰撞的声音就越清晰,还夹杂着一声沉闷的怒吼。龙允听出那是江野的声音,带着怒意和不甘,不像是被打败了,倒像是被缠住了脱不了身。
“声东击西。”龙允压低声音对苏砚说,“你在这儿等着,我绕到另一边去搞点动静,你听见我喊了就跟着喊,越大声越好。”
“你要干什么?”
“给那孙子制造点机会。”龙允说着,从背包里摸出一根冷烟火,掰亮之后使劲往甬道深处扔去。冷烟火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短暂地照亮了黑暗,龙允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和江野缠斗在一起,那东西的动作快得不像活物。
“嘿!孙子!看这儿!”
龙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又抄起一块碎石砸向墙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砚也跟着喊,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狭窄的墓道里来回弹跳,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黑影果然顿了一下,趁这个空当,江野一脚踹在它胸口,借力往后撤了好几步,退到了龙允的视线范围内。
他左臂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但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狠劲儿,像头被逼到角落的狼。
“你们俩怎么凑一块儿了?”江野喘着粗气,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的黑影,不敢放松。
“缘分。”龙允把苏砚拉到身后,握紧胸口的摸金符,感受着那股灼热的温度,“先别管这个,那玩意儿是什么?”
“不知道。”江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我知道一件事——它怕火。”
话音刚落,那黑影又动了,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直扑向江野。龙允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地面传来的震动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均匀的脉动,而是一阵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颤。
摸金符猛地一烫,烫得龙允差点松手。
他低头看,那枚青铜符上的纹路正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而红光指向的方向,不是出口,也不是他们来的方向,而是墓道更深处,那片黑雾最浓的地方。
墓主在召唤。
龙允咬了咬牙,把那句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